校长在门口等到了他们。他跟陆宴琛握手之后,笑呵呵地引着两个人往主会场里走:“陆总,您今天能来我们太高兴了。盛恒今年在师大的教育科技实验室刚刚挂牌,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请您来参观一下,没想到今天您亲自过来了。这是咱们的议程册子,上午是主论坛,下午分了六个分论坛,我发现你们两个人好像不管走到哪都是这样,一个是台上发言的,一个是台下听着的,像是有分工。”
林语晴跟在陆宴琛旁边,听校长把“您”字来来回回用了七八遍,默默端着手里的纸杯假装专心喝水。主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陆宴琛被安排在嘉宾席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她本打算溜到后排跟本校几个同事坐在一起,却被他随手压住她的手背:“坐这吧。校长特意安排的。”
她低头看了看他压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再看了看他面不改色的侧脸,只好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上午的论坛很正式。市教育局的领导先致辞,然后是几个教育专家轮流发言。陆宴琛坐在她旁边,腰背挺直,目光落在演讲台上,表情是那种她在开学典礼上见过多次的专注,客气的、礼貌的、不带温度的专注。他的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圈在会场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微光。偶尔有路过的人过来跟他交换名片,他起身握手寒暄,坐回来之后衣服上沾了一点点别人的香水味。林语晴闻到那股陌生的味道,偏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靠了靠。
等领导致辞结束,他侧头过来正想跟她说句什么,林语晴看见旁边两个女老师正偷偷朝这边看。她们交头接耳的样子,让她忽然生出了一点算不上吃醋、更近乎于玩笑的心思。她悄悄抬起手,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用小指轻轻蹭了蹭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陆宴琛话音顿住,顿了两秒才把话接上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握着的右手反了过来,手心朝侧面,五指微微张开。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换他将她的小指轻轻拢住。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在椅子扶手内侧牵了一小会儿,台上专家讲的是什么,林语晴听是听见了,但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下午的分论坛是语文教学专场,设在二楼的多媒体教室。林语晴要去听,陆宴琛说他也去。她拉着他坐在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台上的教研员正讲到小学中年级的阅读策略,PPT翻到某一页,列出了几种推荐的书单。教研员讲到课外阅读书目时提了一本《桂花树下》,说这本散文集很适合作为亲子共读的选本。
听到“桂花”两个字,林语晴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陆宴琛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西装裤缝微微震动了一下。他用最小幅度划开屏幕,点开一个阅读APP,把《桂花树下》的电子版加入了书架。她视力不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清了他的每一步操作,也看清了他点下“购买”键时嘴角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做完这一切就关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重新抬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他对上她的目光,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回去再看。”
林语晴转回头,耳根莫名有点发烫。她怀疑这个人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看到他在搜索她感兴趣的每一件事,故意让她知道他记住了所有的桂花。
论坛第二天没有安排活动,陆宴琛照常去公司,林语晴在家休息。下午她晒着被子,无意间往露台上瞥了一眼,忽然发现那盆去年夏天买回来的茉莉旁边,多了一个深灰色的粗陶花盆,盆里栽着一株小树苗,枝条细瘦但精神,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花盆边缘插着一个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的字迹她太熟了,瘦劲有力,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
「桂花,你喜欢的。」
她蹲在那株小树苗前看了很久,久到膝盖都蹲麻了,才伸手轻轻拨了拨嫩绿的叶子。这个人,在论坛上听了一本书都要买下来,在露台上种了棵树也不说一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永远不声不响,像是所有的温柔都是理所当然。
晚上陆宴琛下班回来,进门换了拖鞋往客厅里走,刚走到沙发旁边就被林语晴从后面抱住了。她贴在他后背上,手臂绕过他的腰扣紧。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双交握的手。白天的职业西装蹭在她家居服柔软的布料上,带回来一点室外的凉意。
“怎么了?”他问。
“露台上那棵桂花树是你种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末,你睡午觉的时候。”
林语晴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之间,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稳稳地撞着她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陆宴琛。”
“等它长大了,开花了,我给你泡桂花茶。”
陆宴琛转过身来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林语晴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轻微震颤,她知道他在笑,笑得很轻,嘴角扬起的弧度大概不会超过两度,但他的确在笑。他无名指上的银圈贴在她后背上,隔着家居服也有一点点温温的触感。
窗外的玉兰树已经开了一树白花,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三月的天黑得还早,夕阳剩下最后一抹橙红挂在天边,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