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江城的春天来得慢吞吞的。梧桐树上冒了新芽，嫩黄的叶尖从枝头探出来，像在试探气温。实验小学门口的桂花树还没到季节，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着枝干，只等秋天再香起来。

林语晴的春季学期已经上了三周课。三年级下学期的语文课本比上学期厚了不少，增加了好几篇需要背诵的古诗。她每天在早读课上带着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底下四十几个声音参差不齐地跟着念，有人在背诗，有人在偷偷翻漫画书，还有人把橡皮切成小块当积木玩。她一边领读一边用余光扫视教室，走到翻漫画书的男生旁边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男生立刻把漫画塞进抽屉，拿起语文课本大声跟读。

开学初的忙乱已经慢慢沉淀为一种有条不紊的节奏，她觉得自己的状态比上学期更好。可能是因为班上的孩子们又长大了一点点，可能是因为新来的实习老师帮她分担了一些杂务，也可能是因为每天早上微波炉里从不缺席的早餐。林语晴没有深究原因，只是觉得这个春天比往年都更让人心神安定。

这天下午没课，她在办公室批改听写本。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美术老师小周边翻着教案边抱怨男朋友最近加班太多，连周末约会都凑不齐半天，突然话锋一转凑过来小声说：“语晴姐，你知道下周要开春季教育论坛吗？市里组织的，校长让我们没课的老师都去听。你看到群里刚发的通知没？”

林语晴放下红笔拿起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校长在群里发了论坛的通知和议程表，地点在江城的师范大学，分好几个分论坛，语文教学专场请了省里的教研员来做报告。这种论坛每年春天都有一次，内容不错但规模不大，一般就是各学校的老师轮流去听听。

“你去吗？”小周问，“我们俩可以搭伴。”

“去。”

小周兴奋地拍了一下手：“太好了，到时候我们去蹭会场门口的小摊，前年论坛门口卖糖炒栗子的那个老头巨好吃，不知道今年还来不来。对了通知上还说欢迎教师携家属参加，今年的议题加了什么‘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的衔接’——”

放学的时候，陆宴琛的车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翻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侧脸在车顶灯光里显得格外专注。他工作时那股子不苟言笑的样子，跟早上给她煎蛋时判若两人。她系安全带的动作惊动了他，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顺手把文件合上放进扶手箱里。

“今天累吗？”他发动车子。

“还行，对了，你下周四周五有空吗？”

陆宴琛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

“学校有个教育论坛，在师大那边，两天。你要是忙的话就不用——”

“有空。”他说。

“我还没说完是哪两天。”林语晴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周四和周五。”陆宴琛说，“刚看了校长的通知。”

林语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人大概有什么超能力，他永远能在她开口之前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不过也是，盛恒是实验小学最大的捐赠方，校长的论坛通知多半第一时间就发到他手机上了。

“行吧，那你有空的话就来。”她把安全带系好，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流淌的街景，“今年论坛的主题好像有家庭教育，说不定你听了还能学点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怎么对付不听话的小孩。”

“你不用学，”陆宴琛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已经够会对付不听话的大人了。”

林语晴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这种话的时候，杀伤力最大。

接下来几天，林语晴发现陆宴琛似乎在有意调整自己的日程。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但她能感觉到，平时晚饭后他总要在书房处理邮件到很晚，这一周却提前到了九点；周三晚上他甚至主动问她明天的论坛几点开始，几点结束。他跟她确认时间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面的记事本，翻到一周日程那页，用钢笔在周四和周五的位置上画了两个圈。她瞥见那页纸上已经用不同的标记填满了会议和商务安排，但周四和周五的位置是空白的，像是很早就预留出来的。

于是春季教育论坛那天，陆宴琛也跟着去了。

论坛设在师范大学的学术交流中心，主会场在一楼报告厅，各学科分论坛在楼上的多媒体教室。林语晴本想着去听两场讲座、签个到就回去，没想到到了现场才发现今年论坛的规模比往年大得多，各个城区学校的老师陆续在大厅签到，签到处前排起了不短的队伍。还有不少教育机构的人在发宣传册、扫码送文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