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琛拿起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他吃饭的样子一如既往地安静而专注,每一口都像是在认真品尝。林语晴托着腮看他,忽然想起他上次在江边法餐厅说过的话:“你累了就会揉眼角。”这个男人观察她的方式,仔细到让人害怕,又让人心软。
“陆宴琛。”
“你高中是不是就注意到我了?”
陆宴琛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上次说有忘不掉的人,是不是就是高中时候的事?”
他没有回答。但他抬起眼看她的那一瞬间,林语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浓了,浓到她差点被呛到。
“是。”他说。
“她是我们学校的吗?”
“嗯。”
“跟我认识吗?”
陆宴琛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认识。”他说。
林语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追问这些,但她停不下来。她想知道那个让陆宴琛记了十年的人是谁,想知道他说“很笨,把自己给出去的东西都忘了”是什么意思,想知道为什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她现在——”
“语晴。”陆宴琛打断了她。不是冷淡的语气,而是很轻很缓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等她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
林语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不是他,而是她。明明说的是他忘不掉的人,可为什么每次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难过的那个人是她?
她没有再问。
五月初,实验小学的多功能教学楼正式奠基。
盛恒集团投资建设的这栋楼被命名为“明远楼”,取的是“明德致远”的意思。校长在奠基仪式上意气风发地念了致辞,把陆宴琛从头到尾夸了一遍。陆宴琛站在旁边,西装革履,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只在听到校长说了“感谢陆总对教育事业的无私奉献”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语晴站在教师队伍里,远远地看着他。阳光下,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不只是因为那张脸和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装,更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笑、不动如山的气场。周围几个年轻的女老师在小声议论,说“陆总好帅”“听说还是单身”,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桂花手链,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奠基仪式结束后是冷餐会。校长特意把林语晴安排在了陆宴琛那一桌,位置就在他右手边。林语晴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全桌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副校长、教导主任、几个年级组长,都在用不同程度的“我懂了”的眼神看着她。
“林老师。”陆宴琛侧过头,叫了她一声。
“嗯?”
“桂花糕。”他抬手把转盘上的一碟桂花糕转到了她面前。动作自然,语气平常,好像他只是顺手把菜转到了一位同事面前。
但林语晴注意到了,那碟桂花糕本来在桌子的另一头,他刚才的目光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就抬手转了。他一直在注意她的口味。
“谢谢陆总。”她客客气气地夹了一块,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度刚好,软糯适中,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余光里,他似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副校长笑呵呵地开口:“陆总跟小林老师是高中校友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缘分不浅。”
“是。”陆宴琛说。
“校友挺好的,知根知底。”年级组长也加入进来,“小林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家长们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
林语晴僵着笑脸,脚趾在鞋子里抠出了一座明远楼。
“我知道。”陆宴琛说,语气平和,像是在认可一个客观事实。
但全桌的人都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分量。
冷餐会结束后,陆宴琛被校长拉着去参观校园,林语晴趁机溜回了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前,把脸埋进作文本堆里,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手机震了。
「桂花糕味道怎么样?」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点开转盘转桂花糕的时候,自己一块都没吃。
「很好。」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糕?」
「上次在江边,你看到路边有卖桂花糕的小摊,多看了两眼。」
林语晴愣住了。那是跨年夜的事,四个多月前。她甚至自己都忘了,只是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连脚步都没停。而他把这“多看了两眼”记住了,记了四个多月,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端到她面前。
这不是追女孩的手段。这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方式。
她打字的手有点抖:「陆宴琛,你是不是什么小事都记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
「不是所有的小事,是你的事。」
陆宴琛放下手机的时候,正站在实验小学的梧桐道上。校长在旁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明远楼周边绿化的规划方案,他听着,隔一会儿点一下头。
他的心思不在梧桐树上。
他想起高一那年的秋天,她从他手里接过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回来,说“你嘴唇都干了,多喝点水”。他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瓶口有她指尖沾上的、很淡很淡的桂花味。
她完全不记得了。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注意过,学校门口那棵桂花树的香气,曾经陪伴她走过多少年。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不知道他高中三年每天早上都掐着她到校的时间站在走廊上,假装在背英语单词,其实只是为了看她从梧桐树下经过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每次在走廊上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跟旁边的女生说说笑笑,而他低着头,怕被她发现自己在看她。她更不知道,十年后的某一天,她会重新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他“陆同学”,客气又好看。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的那些年,最终变成了一个本子里的秘密。那个本子还在他书房的抽屉里,从高中到大学,从国外到国内,写了很多年。他会告诉她,但不是现在。
陆宴琛收回思绪,对校长说:“梧桐树不要移。原来的那几棵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