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春天来得很慢。
三月初的时候还冷得人缩脖子,到了下旬,一夜之间气温就蹿了上去。实验小学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花瓣厚实饱满,像一只只小瓷碗倒扣在枝头。林语晴脱掉了羽绒服,换上了薄呢外套,围巾也收进了衣柜深处。唯一没换的是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桂花吊坠贴着脉搏,从冬天戴到了春天。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习惯了下班的时候收到一条没有称呼、没有客套、只有三四个字的消息。习惯了在批改作业的深夜接到他的电话,她不怎么说话,他也不怎么说,但通话时长总是不知不觉就超过了一个小时。
有时候是她讲班上的趣事,讲哪个孩子又写了让人哭笑不得的作文,讲校长又在大会上点了她的名。他在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低低地笑一下。那种笑声很短,短到只有半口气,但每次都能让林语晴的心跳漏一拍。
有时候是他加班到深夜,她在那头备课,两个人开着视频不说话,各自低头做各自的事。她偶尔抬眼,会看到屏幕里的他戴着细框眼镜,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文件。那个时候她会想起那个秋日午后的咖啡店,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共处一室,不对,那甚至不是一室,只是隔了两张桌子。那时候她还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她隐隐约约明白了。
“陆宴琛,”有一次她忍不住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视频那头,陆宴琛的手顿了一下。钢笔悬在文件上方,悬了两秒,才落下去。
“很早。”他说。
“多早?”
“比你想象的要早。”
林语晴托着腮,看着屏幕里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还有太多谜没有解开。他说很早,他能有多早呢?他们高中几乎没说过话,校庆那天才算真正认识。难道是一见钟情?可陆宴琛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见钟情的类型。
她没有追问。她总是在他沉默的时候就不再追问了。不是不好奇,是她知道他会说的,只是需要时间。
四月的一个周末,陆宴琛出差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第一次出远门,去北京谈一个教育科技公司的收购案。林语晴觉得这没什么,毕竟他是盛恒集团的CEO,出差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他出差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照样备课、改作业、逛书店、跟宋佳宁约饭,生活毫无影响。
毫无影响。
她周六早上醒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再翻回来,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起床洗漱,做了早饭,洗了衣服,把冰箱里快过期的牛奶处理掉。十点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擦干手拿起来看,是话费扣费提醒。
宋佳宁约她下午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她到了地方,点了杨枝甘露,宋佳宁一坐下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她的甲方,林语晴听着,隔一会儿点一下头,勺子把碗里的西米搅来搅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宋佳宁停下来,瞪着她。
“在听。”林语晴说。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甲方让你改了八版方案,最后说还是第一版最好。”
宋佳宁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了她。然后她盯着林语晴看了三秒,忽然凑近,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没来?”
“出差了。”林语晴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你魂不守舍个什么劲?”
“我没有。”
“你从坐下来到现在看了七次手机,”宋佳宁掰着手指头,“搅了半天的杨枝甘露一口没喝,西米都被你搅成糊了。”
林语晴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确实惨不忍睹。她把勺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太甜了。”
“是你魂不守舍太甜了还是杨枝甘露太甜了?”宋佳宁翻了个白眼,“他去几天?”
“三天。”
“三天!”宋佳宁仰天长叹,“才三天你就在这里看手机看七次,以后要是出去十天半个月的,你是不是要去北京找他?”
林语晴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杨枝甘露喝完,站起来说:“走吧,陪我去买双鞋。”
她没有告诉宋佳宁的是,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陆宴琛说他喜欢她,他说很早,可是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高中时候的事。她记得校庆那天她笑着跟他打招呼,说“学长好”,他当时看她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又深又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那双眼睛里,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周日晚上,陆宴琛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林语晴正在沙发上批改作文本,听到门铃响的时候以为是快递。她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去开门,门一打开,看到门外站的人,手里的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宴琛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脸上有连夜赶路后的倦色。但他的眼神很亮,看着她的时候,那点疲惫就被压下去了。
“你怎么来了?”她怔怔地问。
“提前结束了。”他说,“顺路过来。”
顺路。又是顺路。从机场到实验小学附近她租的房子,中间隔了一整座城市,他也能说顺路。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林语晴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用发夹随便夹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到快褪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兔子头的棉拖鞋,手里还拎着一支红笔。
“挺好的。”陆宴琛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哪里好了!”她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哪里都好。”
林语晴放下手,瞪了他一眼。这个人说情话的时候从来不笑,一本正经的,好像他说的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弯腰捡起红笔,侧身让他进来。
陆宴琛不是第一次来她家了。但他每次来都像是第一次来一样,站在玄关等着她点头,从不擅自往里走。林语晴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进来,指着沙发说:“你坐。要喝水吗?吃饭了吗?我刚煮了粥——”
“粥就好。”
林语晴去厨房盛粥。她租的房子不大,厨房是开放式的,从客厅可以一眼看到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她穿着褪色的家居服,踮脚够碗柜上层的碗,头发从发夹里散出来几缕,垂在脖子旁边。
陆宴琛靠在沙发上看她,目光很沉,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实在笑。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林语晴端了粥出来,把碗放在他面前。白粥,配一碟酱菜,最简单不过的家常便饭。
“好看。”他说。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林语晴在他对面坐下来,用筷子敲了他的碗边一下,“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