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凌雪回亲手做的吗?
像此刻桌案上的这匹浮光锦一样,在这样一点昏黄的光线下,被他的手一点点裁下,而后这只手又会照着她的尺寸,捏着针线,一点点缝制,缝好衣服,缝好装饰,最后在天明之后,将衣裳送在她面前。
然后这件衣裳会被她拿起。
被他亲手裁下的布料轻轻贴在她的皮肤上,被他亲手缝好的装饰缓缓盖住她肩膀,她穿着他亲手做的衣裳,推开房门,去吃他亲手做好的食物,而后任由那双制衣做饭的手轻轻勾起她的长发,梳理,盘起,再一点点地缀好装饰。
虞州忽然听见了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
又或者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低下头,想要看一看自己的心脏怎么了,可先看见的却不是心脏,而是凌雪回在她胸前缝下的一朵飘逸的小花。
她又捏了捏浮光锦。
布料被她抓出了褶皱,于是反射出来的光芒会更加细密,她抬头,看着凌雪回,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做衣服。”
凌雪回说:“今晚做了,你明日就可以穿新衣服。”
不是,虞州摇摇头,她想说她问的不是这个。
她想问,为什么她的肌肤与他的手会碰过一片布料,为什么她的心脏前面会有那一朵小花。
为什么你会缝上这一朵小花。
为什么你的指尖也会碰过这里,离我的心脏这么近。
可张了张嘴,这些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指轻轻垂落,于是浮光锦也跟着飘摇着缓缓盖住桌案。
凌雪回看着她细微的动作,说:“今晚不要去了。”
虞州问:“为什么?”
凌雪回说:“他们今晚或许会来。”
他语气平静:“去睡吧。”
虞州说:“我睡了,他们今晚来了怎么办?”
凌雪回说:“我在,我不会睡。”
她没有动。
虞州忽然觉得自己脑袋有点乱乱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要去找李肇吗?找他的女儿?找府里的那一只魔?
可凌雪回让她不要去了。
她想,为什么她要听他的,她明明应该和他对着干,他不让她去她便要去,他让她睡她偏不睡。
可她却并没有出门。
她应该要出门的,她想。
于是她迈开了步子。
凌雪回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又或者说,他对她不听他的话这一行为很是了解。他看着她抬腿,迈步,往外走,却不说一句话。
说点什么。虞州想,不该是这样,你应该拦着我,跟我吵一架,然后——
然后。
然后呢?
“你留在这里吗?”
虞州忽然问,她看着桌上那一片衣角,问:“你留在这里继续做衣服吗?”
凌雪回说:“我和你一起。”
虞州说:“为什么?”
她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不要去吗?为什么又要和我一起。”
轻浅的一声叹息。
通常来讲,叹气代表着无奈,代表着屈服,代表着凌雪回输给她,代表着她应该为此高兴。
可低头看去,她看不见心脏,看见的还是那一朵花,而花很平静,花并没有高兴。
她听见凌雪回说:“你会听我的话吗?”
……
虞州踩在黑夜里。
她敲响了房门,几秒后,房门被打开,褚盈的脸出现,她看着虞州,语气温和:“怎么啦?你要去府上探探吗?我叫周无默与你一起去。”
虞州说:“凌雪回说今晚他们可能会来。”
“我来和你们说一声。”
院里草木繁荣,虞州踩着石子路回去,即将走到门口时,脑海中又回想起凌雪回那句:“你会听我的话吗?”
她不会听,所以她当机立断,拒绝了凌雪回和她一起出门,凌雪回当然不会如此轻易地就被她说服,于是虞州推开门,说:“我去找褚盈,我去跟他们说,他们今晚可能会来。”
“一炷香。”
凌雪回说:“一炷香之内你没有回来,我会去找你。”
现在没有到一炷香。
她可以走,反正凌雪回也不知道,她可以自己去找李肇,找那只魔,找府上的怪异之处,把一炷香用掉,又或者说不只一炷香,反正凌雪回找到她也需要时间。
可她却下意识地走回了自己那间屋的门口。
她不知道今晚自己在做什么,是凌雪回那句童养夫让她整个人的思绪都混乱了,一定是这样,是凌雪回的错,所以她今晚脑子才会乱乱的。
所以她才会推开了门。
门内,那盏灯还亮着,她看见凌雪回抬头,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出现了很快速的,一闪而过的惊诧,又或者说,是意外。
意外她并没有离开,意外她在一炷香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回来了。
凌雪回对她感到意外。
这个认知让虞州瞬间感觉一整个晚上的不知所以似乎都落地了,心脏也沉下去了,血液也缓下去了,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说:“我要睡了。”
灯灭了。
“为什么要灭灯。”
“你要睡了。”
“我不需要灭灯,灯灭掉怎么做衣服,我明天想要穿新衣服。”
“好。”
“把灯打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