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叩。
张洁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好。”
刘雯的回复三秒后到了:“那就好。”
张洁把手机放下,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那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多停留了一瞬,在那个“好”字的拼音键上。
下午三点,陈局长把张洁叫到了办公室。
“小张,坐。”陈局长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我看了世界杯的总结报告,后勤保障这块你做得不错,运动员反馈很好。”
“都是分内的事。”张洁说。
“刘雯在总结会上特意提到了你。”陈局长翻了翻文件,“她说‘张洁同志在场馆协调和后勤保障方面做了大量细致的工作,为运动员创造了良好的比赛环境’。原话。”
张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跳加快了几拍。
“应该的。”她说。
陈局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观察。
“小张,”陈局长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上,“你在乒羽中心干了四年了,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局里正在考虑下一轮干部调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服从组织安排。”张洁说。
“不是问你这个。”陈局长摆了摆手,“问你想不想再往上走一步。比如,到外事司去,或者到竞体司去。”
张洁沉默了。
去外事司意味着更多的国际交流,更多的出境机会,更大的平台。去竞体司意味着更核心的业务,更重的责任,更快的晋升。这两个选择在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人看来,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这两个选择都意味着她要离开乒羽中心。
离开乒羽中心,意味着她不能再以工作的名义出现在训练馆里,不能再名正言顺地“关心”刘雯的训练和比赛,不能再在每个工作日的早上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经过那扇熟悉的门。
“陈局长,”张洁开口了,声音很平稳,“我想留在乒羽中心。”
陈局长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个东西变得更明显了。那是了然。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对乒乓球业务最熟悉,对运动员的情况最了解,在这个岗位上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张洁说,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挑选。
陈局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行,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工作吧。”
张洁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小张。”陈局长忽然叫住她。
张洁转过身。
陈局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去吧。”
张洁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没有注意到,陈局长在她离开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三
王教练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到训练馆,比所有运动员都早。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热身,不是看训练计划,而是泡一杯茶,坐在场边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训练馆发呆。这是他保持了二十多年的习惯。他说这是一个教练“排空自己”的时间。把所有昨天的、别人的、无关的东西排出去,只留下今天的、球台上的、需要面对的东西。
今天,他排不空。
因为昨晚陈局长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不长,五分钟。陈局长问了他一个问题:“刘雯最近的状态怎么样?”
王教练说:“很好。”
陈局长又问:“她跟张洁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王教练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一个教练,他的工作是观察运动员的一切。技术、体能、心理、情绪、人际关系。一个运动员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刘雯的变化,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
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打球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在证明自己”的东西。证明自己够强,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现在没有了。现在的她,眼睛里只有球。
王教练一开始以为这是成熟了。后来他发现不只是成熟。是一种“我身后有人”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来自教练,不是来自队友,不是来自家人,而是来自某个具体的、她每天都在想的人。
他猜到了是谁。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他是一个教练,不是警察。他的任务是帮运动员赢球,不是查运动员的私生活。
所以他在电话里对陈局长说:“不知道。我只管她的训练和比赛,不管别的。”
陈局长沉默了一下,说:“好。”
然后挂了。
王教练坐在训练馆的椅子上,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球台上方的灯光,想着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运动员的私生活不影响她的成绩,那这个私生活还是问题吗?
他的答案是:不是。
但如果有一天,这个私生活被公开了,成了新闻,成了舆论的焦点,成了对手攻击的武器,那它就不是私生活了。
那才是他真正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