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坐在后座上,棒球帽摘了,口罩也摘了,露出整张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没哭的那种红。
“你哭了?”刘雯问。
“没哭。”张洁说,声音有点哑。
“你的眼睛红了。”
“光线问题。”
刘雯看着她,然后笑了。她把奖杯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倾过身去,在张洁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谢谢你来。”刘雯说。
张洁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汗还没干透,妆也花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恭喜你。”张洁说,“世界冠军。”
“还不是世界冠军。”刘雯纠正她,“世界杯是世界杯,世锦赛才是世锦赛。我要拿的是世界大赛金牌。”
“那你先拿这个。”张洁指了指奖杯,“一步一步来。”
老赵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成都的晚高峰车流中。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星星。
刘雯靠在张洁的肩膀上,怀里抱着奖杯,闭上了眼睛。
“张洁,”她说,“我今天打决胜局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坐在第三排左边,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像个特务。”
“我本来就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
“什么秘密任务?”
张洁沉默了一下。
“任务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比以前强了。”
“结果呢?”
张洁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然后伸出手,把刘雯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确认了。”她说。
刘雯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起来。
车里很安静。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人,默默地把目光移回了前方。
车窗外,成都的夜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三
弗吉尼亚的早晨,乔安娜坐在康复中心的长椅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世界杯决赛的直播回放。
她刚看完最后一球。
刘雯的扣杀。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再拖回去,再看一遍。
第三遍看完的时候,她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看够了没有?”海伦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够了。”乔安娜说,“她变强了。”
“你怕了?”
“不怕。”乔安娜转过头,看着海伦,“是兴奋。”
海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骄傲,是一种“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的无奈和深爱。
“你的腿怎么样了?”海伦问。
乔安娜站起来,走了几步。左腿还是有些僵硬,但已经不疼了。汉斯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可能再有两周就能开始正常训练。
“下周应该能跑动了。”乔安娜说。
“然后呢?”
“然后开始备战世界大赛。”
“你有信心吗?”
乔安娜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电脑,打开刘雯决赛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有。”她说。
海伦看着她,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海伦,”乔安娜忽然说,“我想给刘发个消息。”
“发吧。”
乔安娜打开微信,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海伦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只见输入框里写着:“恭喜你。但你拿了世界杯,我就要拿世界冠军。”
然后又删掉了。
“你为什么不发?”海伦问。
“太幼稚了。”乔安娜说。
“你就是这么幼稚的人。”
乔安娜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把这句话发了出去。
一分钟后,刘雯回复了:“同意。但世界冠军是我的。”
乔安娜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乔安娜说。
“说什么?”
“说‘是我的’。以前的刘会说‘我会努力的’、‘我会争取的’、‘希望有好结果’。现在的刘说‘是我的’。”
海伦想了想,说:“她找到自信了。”
“不,”乔安娜摇了摇头,“她找到别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乔安娜看着窗外弗吉尼亚的天空。秋天的云很低很低,像一层薄薄的棉絮铺在蓝天上面。
“她找到一个人了。”乔安娜说。
海伦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乔安娜说的“一个人”是谁。她也知道,那个人对刘雯的改变,比任何教练、任何训练、任何战术都大。
因为她也对乔安娜做过同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