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雯没有接纸巾。她抬起头,看着张洁,脸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帮我擦。”她说。
张洁看了她一眼,然后拿着纸巾,轻轻地按在刘雯的额头上。纸巾立刻被汗水浸透了,她换了另一面,擦过刘雯的眉毛、眼睛、脸颊、下巴。
擦到下巴的时候,刘雯忽然伸手,握住了张洁的手腕。
又是那只手。
又是那个位置。
但这次不是三秒。
“张洁,”刘雯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你刚才说,让我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弱点。”
“嗯。”
“那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最大的弱点?”
张洁的手停在刘雯的下巴上,纸巾从指间滑落,飘到地胶上,安静地躺在那里。
“所以呢?”张洁问。
“所以,”刘雯握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一些,“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弱点。”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刘雯松开她的手,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做你自己了。”
张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她骄傲的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二十五岁的、像一团火一样燃烧着的女孩,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不是技术上的强大,是那种在知道自己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之后,仍然选择站在那里,不躲不闪的强大。
“刘雯,”张洁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需要。”刘雯说,“但不是需要你帮我赢球。是需要你在我赢了之后,第一个看到。”
张洁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巾,把它扔进了场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她说,“送你回去。”
“你今天开车了?”
“没有。老赵送的。”
“那我们一起坐老赵的车。”
两个人走出训练馆的时候,五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月季花的香气和初夏特有的那种温暖。刘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像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吐了出去。
“张洁,”她忽然说,“你闻到了吗?”
“什么?”
“月季花。你楼下那几棵月季,开得正盛。”
张洁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刘雯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马尾辫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那是一种“活着真好”的光。
“闻到了。”张洁说。
三
乔安娜和海伦回到美国后的第三天,一箱包裹从北京寄到了他们在弗吉尼亚的家。
箱子不大,用黄色的胶带封着,上面贴着一张中英文对照的快递单。寄件人写的是“张洁”,寄件地址是北京市西城区某条街道。
海伦用小刀划开封口,打开箱子。
里面是两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卡通熊猫,每一只熊猫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吃竹子,有的在打乒乓球,有的在翻跟头。杯子的底部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张洁的字迹。
“你们说家里有空房间,窗外有蒲公英。我们用两个杯子换两个杯子。一个是刘雯挑的,一个是我挑的。猜猜哪个是哪个。”
海伦拿起两个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猜不出来。”她说。
乔安娜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左边那个熊猫在打乒乓球的杯子说:“这个是刘挑的。那个熊猫翻跟头的是张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的球风是正手强攻,熊猫打乒乓球用的是正手。张以前是打反手的,但她在翻跟头。”
“翻跟头不是反手。”海伦打断她。
“但翻跟头需要核心力量,”乔安娜一本正经地说,“张的核心力量很强。”
海伦看着她,目光里有又好气又好笑的成分:“你什么时候对张的技术特点这么了解了?”
“从她上次发球把刘打到满地找球开始。”乔安娜拿起那个熊猫翻跟头的杯子,在手里转了转,“你知道吗,海伦,我觉得张这个人很有意思。她看起来像一堵墙,什么情绪都挡在墙后面。但她在选杯子的时候,选了一个翻跟头的熊猫。翻跟头的熊猫,你不觉得这很不像她吗?”
海伦想了想,点了点头。
“所以,”海伦说,“她在试着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或者,”乔安娜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杯口看着海伦,“她在试着让自己变成另一个自己。”
海伦从箱子里拿出两个杯子,走到厨房,把它们洗干净,放在杯架上。两个白色的陶瓷杯并排站在一起,熊猫一个在打乒乓球,一个在翻跟头,像两个性格迥异的朋友在聊天。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张洁。
配文:“杯子收到了。我们猜,打乒乓球的熊猫是刘雯选的,翻跟头的熊猫是你选的。猜对了吗?”
三分钟后,张洁回复:“对了一半。”
“哪一半对了?”
“熊猫翻跟头是我选的。”
“那打乒乓球的熊猫不是刘选的?”
“打乒乓球的熊猫是我选的。”
“两个都是你选的?”
“对。刘雯选不到,因为她挑杯子的时候睡着了。”
海伦看着这行字,笑了。她把手机递给乔安娜。
乔安娜读完消息,也笑了。
“她们在一起了,”乔安娜说,语气里有一种欣慰的、像老朋友一样的温暖,“真的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会说‘刘雯挑杯子的时候睡着了’这种话了。”乔安娜把手机还给海伦,“以前的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张只会说‘刘雯同志’、‘刘雯选手’、‘刘雯同学’。现在她说‘刘雯’。只有一个字不一样,但天差地别。”
海伦看着她的女朋友,心想: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比她以为的要敏锐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