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将军府日记 > 第8章 第 8 章

第8章 第 8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王熙月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瞬间驱散了奔跑带来的所有热意。她握着短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白日里,在林府寿宴上,萧燕之那看似磊落实则疏离的警告,那因被耽搁见柳无骨而瞬间掠过的恼怒,那从容不迫却滴水不漏的辩解……一幕幕,飞快地在她脑中闪过。

难道……他之前的种种表现,全是伪装?他并非与此案无关,反而可能……深陷其中?甚至,他就是幕后主使之一?所以,他才会派人在深夜来窥探她这个紧追不放的捕快?所以,他府上的人,才会如此熟练地接应一个行踪诡秘的飞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绪。先前对萧燕之的那些基于直觉的怀疑,此刻仿佛都找到了最合理、也最令人心惊的解释。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只有胸口的起伏,和眼中急剧变幻的神色,显示着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夜风吹过空荡的巷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此处的死寂。萧府那扇黑漆侧门,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张深不可测的巨口,刚刚吞噬了一个秘密,也向她展示了隐藏其后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山一角。

……

萧府,外书房。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放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一角。灯光并不明亮,勉强照亮案上摊开的卷宗,和案后之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萧燕之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月白锦袍,只是外罩的薄氅已脱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他并未就寝,也无法就寝。肋下那处与生俱来的、旁人无法感知的虚空与隐痛,在夜深人静时,总是格外清晰,如同有冰冷的细针,一下下戳刺着那并不存在的伤口,带来连绵不绝的、深入骨髓的耗损与虚弱感。他偶尔会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虚按在左肋下方,那是“骨”缺失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舒展开。

他的指尖,正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极有规律的、微不可闻的笃笃声。目光落在卷宗上那些关于“骨”的零星记载上,思绪却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柳无骨那柔媚而疏离的笑脸,王熙月那执拗清亮的眼神,林府寿宴上那些富商闪烁的言辞,赵令泽那意味深长的提醒……种种画面与信息,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落叶坠地般的声响。

萧燕之叩击桌面的指尖,停顿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那扇虚掩的窗外轻盈地滑入,落地无声,随即单膝跪地,垂首于书案前的光影之外。来人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中带着一丝慌乱的眼睛。

正是先前被王熙月追逐、最后遁入萧府侧门的那个“飞贼”。

“少爷。”黑衣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愧疚与急切,“属下……有罪!”

萧燕之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黑衣人身上,那眼神深不见底,无喜无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下文。

黑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语速加快,带着请罪的惶恐:“属下奉少爷之命,前往南城一带,打探可能与……可能与‘那件事’相关的线索。途经一处小巷时,见一院落颇为清静,与周边环境略有不同,便想靠近些,看看有无异常。不料……那竟是顺天府那个女捕快,王熙月的居所!”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属下刚接近院墙,不慎踩落一块松动的墙砖,发出响动,惊动了她。她警觉异常,持刀追出,身手颇为了得,属下不敢恋战,只能全力逃窜,试图将其甩脱。可那女捕快紧追不舍,追了大半个京城……”

萧燕之听到“王熙月”三个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黑衣人继续道,语气愈发惭愧:“属下无奈,恐暴露行踪,引来更大麻烦,只得……只得绕回府中,从侧门遁入。惊动了少爷,还险些将麻烦引至府门,耽误了少爷吩咐的正事……属下办事不力,请少爷重重责罚!”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萧燕之。

书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萧燕之的声音才响起,依旧是他一贯的平淡清冽,听不出丝毫怒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

“无妨。”

简单的两个字,让黑衣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此事非你本意,是她过于警觉,也是巧合。”萧燕之的指尖,重新开始轻轻叩击桌面,节奏平缓,“只是,下次行事,务必加倍谨慎。京城虽大,耳目亦多。尤其是涉及衙门的人,更要小心,莫要再这般鲁莽,平白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与麻烦。明白吗?”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和,但其中蕴含的告诫与要求,却清晰无比。

黑衣人连忙应道,声音带着感激与后怕:“是!属下谨记少爷嘱咐!下次定当小心万分,绝不再犯此等错误!”

萧燕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卷宗,仿佛刚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黑衣人却并未立刻退下。他迟疑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燕之过于苍白、甚至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脸上,又看到他几不可察地虚按左肋的手指,眼中掠过一抹清晰的担忧。

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前膝行半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恳切的劝慰:“少爷,您的身子……属下们看着,实在是……近日您咳嗽越发频繁,面色也一日差过一日。寻骨之事固然紧要,可您的身体更是根本。您这般日夜操劳,还要为这些琐事费神,万一……万一伤了元气,可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不如……您先将养些时日,这些探查跑腿的事,交给属下们去办便是。属下们必定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您……您要保重自己啊。”

萧燕之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伸出手,端起一直放在案角的那碗早已凉透的、浓黑如墨的汤药。

药汁冰冷苦涩,带着浓重的、令人不悦的气味。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平静地、一口一口,将那碗冷药缓缓饮尽。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漠然。

放下空碗时,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磕响。他拿起一旁的素白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抬眸看向黑衣人,眼神依旧是那片深潭般的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苦药,只是清水。

“不必多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有一丝近乎固执的执拗,“寻骨之事,关系重大,刻不容缓,不能有半分耽搁,亦不能假手于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眼前的黑衣人,投向了更渺茫的虚空,那深处,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重与决绝。

“我还撑得住。”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卷宗上,语气恢复平淡,“你们只需按我的吩咐,仔细办事,莫要分心。其余之事,我自有分寸。”

黑衣人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侧影,喉头动了动,满腹劝慰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深知这位少爷的性子,一旦决定,便无人能改。他只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无奈与忠诚:“是……属下遵命。请少爷……务必保重。”

“嗯,下去吧。”萧燕之挥了挥手。

黑衣人不再多言,悄然起身,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至窗边,身形一晃,便融入了窗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孤灯一盏,映照着案后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

萧燕之静静地坐着,良久未动。肋下的隐痛,并未因那碗冷药而有丝毫缓解,反而随着夜深,似乎更清晰了些。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又虚按在了那个位置。

疲惫,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从骨髓深处一丝丝蔓延开来,侵蚀着他的意志。但他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疲惫已被更深的清冷与执念覆盖。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卷宗,那上面记载的,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也是缠绕他多年的梦魇与谜团。

而在这沉沉的夜色与紧迫的寻索中,那个总是不合时宜出现的、执拗而机警的女捕快身影,却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王熙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