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喊。周子安快步追了上来,他今日也换了便服,只是料子明显更好些,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手里还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糕。
“给,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周子安将糖糕递到王熙月面前,笑道,“你昨日追那嫌犯,跑了大半天,晚饭都没顾上吃吧?先垫垫。”
王熙月停下脚步,看了那糖糕一眼,确实有些饿了。她接过来,道了声谢,掰下一块送进嘴里,眼睛却还打量着四周。“多谢。不过咱们今日是来查线索的,得抓紧。南城那边老更夫的坟昨天被重新勘验,发现一点蹊跷,附近街坊也得再问问。”
“知道知道,查案嘛!”周子安满口应着,眼睛却往街道两旁瞟,“不过再急也得吃饭不是?人是铁饭是钢。你看前面那家馄饨铺,闻着多香!皮薄馅大,汤头鲜。咱们先去吃一碗?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王熙月一边嚼着糖糕,一边摇头,脚步未停:“还不饿,先办事。”
周子安跟在她身侧,不死心,又指着旁边一家装饰颇为精致的铺子:“那要不……去那家胭脂铺瞧瞧?听说新到了一批江南来的上等胭脂,颜色可正了,姑娘家肯定喜欢……”他说着,还朝王熙月挤了挤眼。
王熙月脚步猛地一顿,差点噎着。她转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周子安,脸上的认真被浓浓的无奈取代。“周子安,我们现在是在查案!捕快!穿着这身衣服呢!”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灰扑扑的便服,“去胭脂铺?你看我像需要用胭脂的人吗?”
“我这不是……想着或许能当礼物……”周子安讪讪地笑,声音低了下去。
王熙月懒得再理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糖糕,用帕子擦了擦手,继续往前走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搜寻着可能被忽略的痕迹。周子安挠挠头,只好跟上。
又走过两条街,问了几户人家,皆无所获。时近中午,日头有些晒了。周子安指着路边一个支着凉棚的简陋茶摊道:“熙月,走了这半天,歇歇脚,喝口茶总行吧?我请。”
王熙月也确实有些口干舌燥,看了看那茶摊还算干净,便点了点头。
二人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水苦涩,却也解渴。周子安一碗茶下肚,话匣子又打开了,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东街酒楼的八宝鸭如何肥而不腻,西市新开的果子铺蜜饯怎样香甜爽口,南门戏班新排的戏码如何精彩,全然不提方才查案之事,更不问接下来该往哪儿去查。
王熙月起初还耐着性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碗粗糙的边缘。可周子安越说越起劲,从吃喝玩乐说到胭脂水粉,又从胭脂水粉扯到某家绸缎庄新进的料子花色时新,半句不离闲耍享受。
终于,王熙月按捺不住,将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声音不重,却让周子安的絮叨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严厉取代,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燃着明显的怒火,盯着周子安,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泼辣的力道:“周子安!”
周子安被她这连名带姓的一叫,唬得一缩脖子。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王熙月斥道,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如今京郊盗墓案闹得沸沸扬扬,上至知府大人,下至街头百姓,谁不盯着?衙门里压力多大,你不是不知道!知府大人限期破案,李班头急得上火。咱们既然穿了这身皮,领了这份饷,就该尽心竭力,查找线索,早日破案,还百姓安宁,也解衙门之急!”
她越说越气,语速加快:“你可倒好!整日里脑子里想的不是吃喝,就是逛街闲耍,浑浑噩噩,敷衍了事!勘查现场你走马观花,询问线索你心不在焉,如今出来查访,你还是这般德行!你对得起‘捕快’这两个字吗?对得起信任咱们的苦主吗?再这样下去,别说破案立功,我看咱们俩都得卷铺盖滚蛋!”
茶摊原本还有三两个歇脚的行人,此刻都被这边动静吸引,好奇地望过来。周子安被当众训斥,脸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王熙月,嘴里却还不服气地小声嘟囔辩解:“我……我这不是想着查案辛苦,陪你出来,顺便也能放松放松嘛……何必这么大火气。再说了,这捕快的差事,又累又危险,俸禄也就那么点儿,真要是有钱有门路,谁愿意来干这个啊……”
他本是抱怨,声音含糊,带着委屈。
然而,“有钱谁来干这个”几个字,却像一道细微却尖锐的闪电,猛地劈入了王熙月被怒火充斥的脑海!
她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随即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极度的专注与沉思。她原本瞪着周子安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茶碗、茶摊、喧嚣的街市,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
周子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忘了委屈,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触了霉头。
“有钱……谁来干这个……”王熙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的眼神越来越亮,那股因查案无着而生的焦躁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迅速取代。
“盗墓贼……不取墓中金银财物,并非为谋利……”她语速缓慢,却条理清晰,仿佛在梳理脑中骤然贯通的思绪,“那他们必然……不缺钱财。至少,他们做这件事,目的不在钱财之上。能有这等手笔,这等底气,不计较盗墓所得,只专注于‘掘坟’这件事本身……”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周子安,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语气急切而肯定:“你提醒我了,周子安!这些盗墓者,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钱!所以他们能轻易舍弃墓中陪葬,只专注于开棺验看尸身!能有这般底气,这般手笔,行事又如此诡秘、有明确目标(十八年内)的,绝不会是寻常的盗匪流寇!”
周子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道:“熙月,你……你说什么呢?什么底气手笔……”
“是身份!”王熙月打断他,斩钉截铁,“这些人,多半本身就不缺钱!甚至很可能,就是京中那些有权有势、家底丰厚的门阀子弟,或是与之相关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调动资源,查清十八年内下葬之人的信息;才有底气,不为钱财,只为某个特殊目的,一次次冒险盗掘坟茔;也才有能耐,将事情做得如此隐蔽,至今难以抓获!”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在重重迷雾中点燃了一盏明灯。虽然灯光所能照亮的范围依旧有限,但至少,指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具价值的方向。
王熙月“嚯”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条凳,也顾不上扶。她脸上再无半分无奈或怒气,只有一种找到关键线索后的坚定与急切。
“走!”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袱,对还在懵懂状态的周子安道,“咱们不去瞎打听了!回衙门,调阅卷宗!重点查近十八年来,京中那些家资丰厚、背景不凡,尤其是有年轻子嗣或女眷在十八年内亡故,且死因可能存有疑点的世家大族、官宦之家!还有,那些看似富贵却行事异常低调,或近年家族中发生过某些隐秘变故的人家!”
周子安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头晕,但见王熙月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振奋,也不敢多问,连忙跟着站起来,丢下几枚铜钱在桌上,匆匆追着已然快步离开茶摊的王熙月而去。
茶摊老板捡起铜钱,看着那一男一女迅速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嘀咕道:“这俩差爷,一惊一乍的……”
而此时,萧府深处。黑衣下属正将一份简短却信息明确的密报,呈送至萧燕之的书案前。上面清晰地写着:王熙,顺天府新补捕快,来历似江南,月前入京,独居,近日正参与侦查京郊盗墓连环案,行事较活跃……
萧燕之的目光落在“捕快”二字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深邃的眼眸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