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许州……顾许州!!!”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愤怒和乞求。
“你出来啊!你不是要看我死吗?你出来啊!”
“顾许州!你是不是觉得我脏?是不是觉得我恶心?”
“我不治病了!我不要治了!你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
少年的哭喊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心碎。
……
仓库外,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百米开外的阴影里。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顾许州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死死地扣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目光透过高清晰度的望远镜,死死地盯着仓库门口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许繁被按在地上。
他看到了许繁脸上绝望的泪水。
他听到了车载收音机里传来的、经过窃听器放大的、许繁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每一声“顾许州”,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的心口狠狠搅动。
“顾医生,还要继续吗?”
副驾驶座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低声问道。他是顾许州的助手,也是这次“苦肉计”的执行者之一。
“那几个人是我安排的,只会吓唬他,不会真动手。但是……许少爷的情绪看起来很不稳定,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心理问题。”助手有些担忧地说道。
顾许州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赌。
他在赌许繁的求生欲,也在赌自己的狠心程度。
只有让许繁彻底绝望,让他意识到离开顾许州会有多危险,让他明白自己有多脆弱,他才会乖乖回到母亲身边,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而不是把这种病态的依恋投射在一个医生身上。
“继续。”
顾许州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硬得像冰碴子。
“让他记住这种恐惧。只有恐惧,能让他清醒。”
助手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就在这时,仓库里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
顾许州猛地抬头,只见许繁不知从哪里摸到了一块碎玻璃,狠狠地扎向按住他手背的那个人的大腿。
鲜血喷涌而出。
那几个人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许繁像一只疯了的兔子,猛地挣脱了束缚。他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捡起地上的裁纸刀,转身就往仓库外面冲。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辆迈巴赫。
虽然隔着很远,虽然车窗贴了防窥膜,但他就是知道,顾许州在那里。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直觉,比任何雷达都要精准。
“顾许州!你看着我死,你开心了吗?!”
许繁一边跑,一边嘶吼。他的衬衫被撕破了,身上满是泥污和血迹,狼狈不堪,却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冲了过来。
“拦住他!”顾许州终于慌了。
他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但他离得太远了。
许繁已经冲到了马路中间。
就在这时,一辆失控的货车从拐角处疾驰而来。司机显然没注意到突然冲出来的许繁,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长空。
“吱——!!!”
巨大的惯性让货车在地面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黑印,车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向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砰!”
一声闷响。
许繁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狠狠地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许州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许繁——!!!”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从顾许州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
许繁躺在血泊中。
雨水再次落了下来,混合着地上的鲜血,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
但他还是努力地睁着眼睛,视线穿过雨幕,看向那个向他奔跑而来的身影。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白大褂,金丝眼镜,修长的双腿……
是顾许州。
许繁笑了。
嘴角溢出一股鲜血,但他笑得却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顾医生……”
他在心里默念。
“你终于……肯见我了。”
顾许州跪倒在血泊中,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许繁,却又不敢碰,生怕一碰就会把他碰碎了。
“许繁……许繁你醒醒!别睡!求你别睡!”
顾许州的声音在颤抖,那是许繁从未听过的恐慌。
“救护车!叫救护车!!!”
顾许州对着身后的助手嘶吼,然后低下头,紧紧握住许繁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
顾许州的眼泪滴落在许繁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你醒过来,我以后再也不赶你走了……求你……”
许繁听着耳边那破碎的哀求声,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他在心里想:
“顾许州,你看,我也能让你哭。”
“我们扯平了。”
……
医院,急救室。
红灯刺眼地亮着。
沈梦月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一向清冷自持的顾许州,像个疯子一样靠在墙边,白大褂上沾满了许繁的血,双手抱头,浑身都在发抖。
“顾许州!!!”
沈梦月冲过去,一巴掌狠狠甩在顾许州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沈梦月歇斯底里地吼道,眼泪夺眶而出。
顾许州没有躲,也没有擦脸上的血痕(那是被沈梦月指甲划破的)。他任由沈梦月打骂,眼神空洞地看着那盏红灯,嘴里喃喃自语:
“是我害了他……是我……”
助手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终于,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谁是病人家属?”
沈梦月和顾许州同时冲了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病人怎么样?”
医生看了一眼顾许州,又看了一眼沈梦月,叹了口气:“病人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腿胫骨骨折,最严重的是……”
医生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许州身上:“病人因为情绪过度激动,加上失血过多,诱发了急性心力衰竭。虽然现在抢救过来了,但他陷入了昏迷。而且……”
“而且什么?”沈梦月急得抓住了医生的袖子。
“而且病人有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他在昏迷前,一直在念叨着‘不想活了’。这种心理暗示非常危险,如果不进行专业的心理干预,他醒过来后,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医生的话像判决书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
顾许州闭上了眼睛,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我要见他。”顾许州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可怕,“让我进去。”
“不行,病人现在需要休息……”护士拦住了他。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我有权利进去!”顾许州突然爆发出一股戾气,一把推开护士,强行冲进了病房。
病房里,许繁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是一个随时会破碎的瓷娃娃。
顾许州走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许繁苍白的脸颊。
“许繁……”
顾许州的声音哽咽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许繁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赢了。”
“许繁,你赢了。”
“我认输。”
“别离开我……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这个一向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顾医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治病救人,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把少年推向深渊的刽子手。
而现在,他只能跪在深渊边,祈求那个被他伤害的人,能再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许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顾许州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许繁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没有了往日的偏执和疯狂,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他看着顾许州,透过呼吸面罩,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顾许州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又带着一丝解脱,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顾医生……这次……换你……来求我……活下去了。”
说完,许繁再次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没入鬓角。
顾许州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主动权,彻底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