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防盗门。
屋内没有预想中的死寂,也没有消毒水与过期药片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令人垂涎的红烧肉香气。
“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平淡,温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南方小城的口音。
林燕僵在玄关,手里的背包“砰”地掉在地上。
她一步步挪进客厅。
那盏老旧的、瓦数不足的节能灯,正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在那张用了几十年的、铺着碎花床单的单人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那件林燕熟悉的、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没有一根白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削到一半的苹果。
那是林燕的母亲。
不是那个瘫痪在床、满身病痛、需要人伺候的晚年母亲。
而是……
林燕的瞳孔剧烈地震。
那是三十年前,那个在供销社门口,笑着对她说“燕儿,妈给你买了带鱼”的母亲。
“站着干嘛?坐呀。”
母亲抬起头,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没有一丝浑浊。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形的红线,垂落在地。
“妈……妈?”
林燕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敢接那个苹果。
“怎么了?不认识了?”母亲笑了,那笑容明媚得能灼伤人的眼睛,“是不是在公司受气了?快吃,肉要凉了。”
林燕看着母亲的手。
那是一双温暖、干燥、有力的大手,虎口上没有因为常年输液而留下的青紫针孔。
她猛地回头。
卧室的门敞开着。
那张单人床上,并没有瘫痪的母亲。
只有一个……
一个穿着红色篮球服的少年,正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少年的脸,是陈磊的脸。
而在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响着,播报着九十年代的新闻。
“燕儿,愣着干嘛?”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嗔怪。
林燕僵硬地转过头。
母亲正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那背影,挺拔,矫健,完全不像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妈……我……”
林燕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赵越那个瘸子,下午打电话来问你加班的事。”母亲一边盛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跟他说,我家燕子不加班,要回家给妈做饭。”
“赵越……?”
林燕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啊,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人挺精神,就是腿脚不好。”母亲回头,眼神清澈地看着她,“你没跟他说你下班要去见李俊吧?那个在通风管里修水管的李俊师傅?人家小伙子挺勤快的,就是脸色白了点。”
“李俊……通风管……?”
林燕踉跄着冲进厨房。
灶台上,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色泽红亮。而在那油腻的抽油烟机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那是林燕熟悉的、自己写的笔迹:
【林燕,红烧肉多放糖。】
【赵越的腿是装的,别信。】
【李俊在楼下等你,别让他等久了。】
【陈磊在床上睡觉,别吵醒他。】
【妈在客厅看电视。】
林燕颤抖着手,揭下那张便签。
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另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林燕,这是最后一个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