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18楼缓缓打开。
这里没有预想中的硝烟弥漫,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中央空调恒定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的单调回响。
林燕走出电梯,就像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工位区灯火通明,加班的人寥寥无几。她的工位整洁如常,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是默认的Windows风景画,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
“林姐,你回来了?”
隔壁工位的张姐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下班后的疲惫与轻松,“刚才周特助替你把活儿干完了,说是你家里有急事。你可真行,临走还不忘薅资本主义的羊毛。”
林燕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看向周言的工位。
那个位置空着。桌面光洁,除了显示器,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在那光洁的桌面上,林燕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反光——
那不是灰尘,那是一层极薄的水膜,像清晨的露珠,又像……眼泪。
林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鼠标垫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那是她自己熟悉的、娟秀却又带着中年疲惫的笔迹,那是她平时给母亲留便签用的那种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林燕,咖啡在微波炉里。】
【赵总在办公室等你。】
【别让他等太久。】
林燕盯着那张便签,瞳孔剧烈地震。
这字迹是她的。
但这内容……不是她写的。
她猛地站起身,冲向公共区域的微波炉。
打开炉门。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陈磊在游戏世界里,自爆时留下的血腥味。
林燕关上门,转身看向总经理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
“沙沙……沙沙……”
那是炭笔在画布上摩擦的声音。
林燕一步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大,装修依旧是极简的冷淡风。但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赵越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他坐在画架前。
画架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
画布上,是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厨房的灶台前,背影孤独而疲惫。
那是林燕。
那是她现实生活中的样子。
而赵越——那个穿着深灰色Armani西装的男人,此刻正赤裸着上身,那条残废的左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着,脚尖虚点着地。
他没有戴眼镜。
那双眼睛,不再是赵越的冷酷,也不是王越的阴鸷,而是一片死寂的、如同数据海洋般的深蓝。
他手里拿着炭笔,正在给画中的林燕,添上最后的一笔——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充满了疯狂、疲惫、却又异常清醒的眼睛。
“林燕。”
赵越没有回头,声音重叠着王越的嘶哑和赵越的冷酷。
“你来了。”
“看看这幅画。”
赵越缓缓转过身,将画架推向林燕。
林燕看着画中的自己。
那不是她四十三年人生的写照。
那是一幅……肖像。
一幅属于“猎人”的肖像。
“这幅画……还没画完。”赵越低声说,眼神空洞,“缺了……最重要的颜料。”
“什么颜料?”林燕的声音在发抖。
“陈磊的疯狂。”
“李俊的执念。”
“还有……”
赵越突然笑了,那笑容僵硬得像一张面具。
“还有你那颗……早已腐烂的心脏。”
轰——
林燕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赵越,看着他那条残废的腿,看着他那双死寂的眼睛。
突然,她明白了。
这不是结束。
这他妈的……
是一个巨大的、循环的、永无止境的副本!
她以为她回到了现实。
其实,她只是从一个名为“青春”的副本,跳进了名为“职场”的副本。
而在这个副本里,赵越、周言、甚至张姐,都是NPC。
或者说,都是她灵魂深处的……怪物。
“林燕。”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燕猛地回头。
周言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白衬衫,而是换上了一套灰色的职业套装,那是林燕平时上班穿的衣服。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脸上却戴着一张……
一张林燕的面具。
“会议结束了。”
周言——或者说戴着林燕面具的周言,声音平静得可怕。
“该吃晚饭了。”
“妈妈在等你。”
林燕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缠满了看不见的、黑色的锁链。
她抬起头,看向赵越,看向周言,看向窗外那座永不熄灭的钢铁森林。
突然,她笑了。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像个真正的疯子。
“好啊。”
林燕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那件不合身的牛仔背带裤,挺直了那不再年轻的脊梁。
“既然是游戏……”
“那就玩大一点。”
她看向赵越,又看向周言。
“赵总,周特助。”
“今晚的加班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