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星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沈新辞了。
很想很想。
想到连呼吸都觉得有点费力。
他想给沈新辞打电话。
但打过去说什么呢?
“我想你了”?他不敢。
“你在干嘛”?太刻意。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无聊”?太敷衍。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热吗?”
沈新辞回复:“热。”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房间里的温度计,三十二度。
陆星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忽然注意到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一小截东西——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挂在衣架上。
正是冬天沈新辞经常围的那条。
现在是七月,三十二度,一条冬天的围巾被挂在衣架上,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陆星星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冬天的时候偷偷把围巾的标签剪下来收进了铁盒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围巾的主人也在夏天看着它出神。
大概是因为上面还残留着某个人温度的记忆。
大概是因为围巾最终会还回来,但有些东西再也拿不回来了。
大概只是因为想念这种东西,从来就不讲道理。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陆星星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给沈新辞寄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他甚至不确定沈新辞会不会觉得奇怪。就是一本书,沈新辞之前提过想看的,他在老家的旧书店淘到了,品相很好,几乎全新。
他把书包好,写了沈新辞在北城的地址——他之前为了给沈新辞寄明信片特意要来的——然后去镇上的邮局寄了出去。
寄完之后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忽然觉得自己勇气可嘉。
但又觉得自己怂得要死。
因为他明明可以直接问沈新辞要地址,然后当面说“我给你寄了本书”。
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寄出去,然后在包裹里塞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随便看到的,觉得你会想看”,然后落款只写了一个“星”字。
“星”。
他从来不在沈新辞面前这样自称。
只有在需要写下名字但又不想写全名的时候,他会写下这个字。
一个暧昧的、模糊的、介于亲密和疏离之间的单字。
他不知道沈新辞收到会怎么想。
也许只是觉得他字写潦草了少写了一个字。
也许能读出那个字背后藏着的所有不敢说的话。
包裹寄出的第三天,他收到了沈新辞的微信。
“书收到了。”
陆星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谢。”
然后停了大概半分钟。
“星星。”
陆星星的手指猛地一颤。
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沈新辞叫他“星星”。
不是“陆星星”,不是“陆同学”,不是“喂”,不是“你”。
是“星星”。
只有两个字,在聊天框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多余的修饰。
就好像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话。
陆星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按亮,又熄灭,又按亮。
他想回复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出来,什么话都显得多余。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截图,存进加密相册。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燥热的夏夜,不是因为窗外叫个不停的蝉,是因为沈新辞叫他“星星”的方式。
不是“星星”这个称呼本身——虽然那已经足够让他心脏狂跳了。
是沈新辞喊这两个字的时候,中间的那个停顿。
“谢谢。”
然后句号。
然后另起一行。
“星星。”
不是“谢谢星星”,不是“星星谢谢”。
是把“谢谢”和“星星”分开,像两句独立的话。
像是在说:第一句是客套话,第二句才是真正想说的。
他想说什么呢?
陆星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想说什么呢,沈新辞?
你想说的,和我以为你想说的,是一样的吗?
还是说,又是我的自作多情?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有人叫他“星星”。
不是打字发过来的、隔着一千多公里的、冰冷的“星星”。
是带着温度的、有气息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是什么珍贵的秘密终于被小心翼翼地吐露出来。
陆星星在梦里弯起了嘴角。
他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知道,那个夏天沈新辞写下“星星”两个字时的状态——台灯开到最暗的那一档,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和窗外的月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平时少了所有的冷峻和疏离,露出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柔软。
他打了“星星”两个字。
然后删掉。
又打。
又删掉。
反反复复很多次,最终发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是抖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好几圈,重新坐下的时候心跳还是一百二十码。
他盯着陆星星回复的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大概是笑自己。
二十岁的人了,发一条消息,紧张得像十六岁的少年。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封面的本子,翻到今天的页码,写道:
“我叫他星星了。他回了一个‘嗯’字。没有拒绝。他应该不讨厌。”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笔尖在那个“不讨厌”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喜欢”。
是不讨厌。
他从头到尾都不敢写出“喜欢”那两个字。
哪怕是写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