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周,陆星星过得浑浑噩噩的。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给沈新辞发消息报平安,沈新辞秒回了“收到”两个字。然后聊天界面就安静了,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湖水。
陆星星每天都要打开那个对话框几十次,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在想,沈新辞是不是也在看手机。
也在犹豫要不要发消息。
也在打了删、删了打。
还是说,沈新辞根本不想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星星就赶紧摇了摇脑袋把它甩掉了。沈新辞在地铁上扶着他的手肘,沈新辞看着他上车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这些细节像刻在他脑海里一样清晰。
他不是只有自己在想念。
这一点,陆星星无比确定。
但他也确定了另一件事:沈新辞不会主动找他聊天。
沈新辞就是这样的人,内敛、克制、不主动、不越界,把所有的心思都收在眼底,藏进细节里。他会绕路去买切成小块的西瓜,会记住陆星星不吃香菜、怕冷、晕车,会打着手电筒陪他拍照——但他不会主动发一条消息说“我想你”。
陆星星了解沈新辞。
就像沈新辞了解他一样。
暑假的第七天,宿舍群里热闹了起来。
林越泽发了一段他打暑期工的视频,在一家体育用品店当导购,穿着统一的工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配文“销售天才能屈能伸”。顾眠发了一张他在老家山上看日出的照片,云雾缭绕,美得像水墨画,配了一个句号。
陆星星发了一张他在家阳台晒太阳的照片——什么都没露,就是一片阳光和一杯茶。
过了一会儿,沈新辞也发了。
一张照片,拍的是书桌的一角,台灯亮着,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水。
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陆星星放大了照片。
他看见那本书的旁边露出一点笔记本的边角,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装饰。
他看见笔记本的页缘微微翘起,说明经常被翻看。
他还看见——
笔记本旁边,有一颗话梅糖。
糖纸是淡黄色的,和学校超市卖的那种一模一样。
陆星星盯着那颗话梅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点亮、暗了又点亮。
北城买得到南城超市那种一块钱好几颗的话梅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新辞不是一个会在书桌上随意放零食的人。
那张照片里出现的每一件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包括那颗糖。
他没忍住,给沈新辞发了一条私信。
“你书桌上那个话梅糖,是学校超市那种吗?”
发了之后他后悔了——这也太刻意了,人家发一张照片,他去问话梅糖的牌子,搞得好像他在逐帧分析一样。
虽然他的确在逐帧分析。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新辞回复了。
“嗯。上次没吃完的。”
上次。
什么时候的上次?
陆星星想了想,想起军训期间沈新辞递给他话梅糖的那次,后来沈新辞好像真的买过一袋放在宿舍,两个人断断续续吃了一个多月才吃完。
那是大一九月份的事。
现在是七月份。
上学期期末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在沈新辞桌上看到过那袋话梅糖的残余——大概三四颗,放在一个透明的小收纳盒里。
他当时还想,沈新辞怎么连糖都留着不吃。
原来是没吃完。
从九月留到七月的话梅糖,还是“没吃完的”吗?
陆星星盯着那行字,嘴角微扬,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星星你是不是中暑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没有!”陆星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有点热。”
“热你还在沙发上打滚?”妈妈狐疑地看着他。
陆星星心虚地溜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重新打开手机,沈新辞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暑假有什么计划?”
陆星星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没什么计划,在家待着,看看书,可能跟高中同学吃个饭。”
过了几秒。
“我也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像是一根线从南城拉到北城,细细的、颤巍巍的,在夏日的热浪里微微晃动着,但始终没有断。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的聊天频率从“几乎为零”变成了“每天几句”。
不多,真的不多。
早上可能会有一句“早”,中午可能会有一张午饭的照片,晚上可能会有一句“晚安”。不是刻意的打卡,是那种自然而然的、想到就发了的、不需要找话题的日常。
有一天陆星星发了一张他窗外的晚霞照片,橘红色的,铺满了半边天。
沈新辞回了一张他窗外的晚霞照片。
两个人的天空是同一片,但角度不同,光线不同,云彩的形状也不同。
陆星星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发在了朋友圈里,配了一个太阳的emoji。
他没说右边那张是谁拍的。
但他知道沈新辞会看见。
沈新辞确实看见了。
他点开那张拼图,看着左边和右边两片相似的晚霞,食指和拇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放大、缩小,反复了很多次。
然后他长按保存了那张图片。
手指在“保存图片”的提示上停留了一瞬。
他退出来,想了想,又给陆星星发了一条私信。
“晚霞好看。”
陆星星几乎是秒回:“嗯。”
然后过了大概十秒,他又发了一条:“你那边也是。”
沈新辞看着那五个字,轻声笑了一声。
窗外的晚霞已经快散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色的光。
他低下头,翻到那个深蓝色封面的本子,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和他看了同一片晚霞。他拼了两张图发在朋友圈,把我拍的放在了右边。他大概不知道,我保存了。”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远处传来夏夜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替谁喊出那些开不了口的话。
七月中旬,南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陆星星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看书、跟沈新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之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发呆。
发呆的时候他会在脑子里回放大一这一年的画面。
像放电影一样,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沈新辞推门而入的那个九月的下午,阳光正好落在他推门的手上。
军训时他递过来的那瓶水,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深秋窗台上两个人并肩坐着,月光落在沈新辞的侧脸上。
雪夜里那个一高一低的小雪人,在掌心里慢慢化成了水。
樱花树下他打来的那束光,暖白色的,照亮了花瓣和他的眼睛。
图书馆里他画的那个思维导图,箭头画得端端正正。
地铁上他扶着的那只手,指尖残留了一路的温度。
车站分别时他没回头但知道一定存在的那个眼神。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归结为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