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夏星说,低下头继续编草绳。
“你今天编了多少?”
“半双。”
季青低头看了看她面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沉默了两秒。
“半双?”
“鞋底已经编了一半了。”夏星说,指了指那个半成品的鞋底。
季青拿起来看了看。
这次他没有评价。他把鞋底放回原处,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几根材料,开始编鞋帮。
“鞋帮要从这里开始,”他说,手指在鞋底的边缘比划了一下,“先挑三根,压两根,再挑三根,压两根。这样编出来的鞋帮紧,不容易散。”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材料之间穿梭,像是在弹奏一件乐器。不到十分钟,一只完整的草鞋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他把它放在夏星面前。
“照着这个编。”
夏星看着那只草鞋。它编得很精致,每一根材料的走向都清清楚楚,边缘整齐,鞋带的长度刚好,鞋帮的高度刚好,像是一件艺术品。
她叹了口气,拿起材料,继续编。
傍晚的时候,赵英杰带着几个人去烧陶。
说“烧陶”其实有点夸张了,他们连最基础的陶胚都还没做好。昨天捏的那些泥碗被昨天的雨冲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裂了、干了、不能用了。
今天他们重新捏。
金晓晨做得最好。她捏出来的碗形状规则,厚薄均匀,表面光滑,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凌玲做得也不错,虽然不如金晓晨的精致,但胜在结实,捏了好几个都没有裂。
夏星也试着捏了一个。
她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捏出了一个碗的形状。虽然有点歪,虽然一边厚一边薄,虽然看起来不像是碗更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容器,但它确实是一个能装东西的容器。
她很满意。
然后她把碗放在石台上晾的时候,碗底塌了。
整个碗从中间垮了下去,变成了一滩泥。
夏星看着那滩泥,沉默了五秒钟。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手工?”她问凌玲。
凌玲看了看那滩泥,又看了看夏星,想了一下措辞。
“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她说,“你擅长动脑,我擅长动手。很正常。”
“那我以后就负责动脑。”夏星说。
“那你也得先把基本的生活技能学会,”凌玲说,“在这座岛上,没有谁能只动脑不动手。”
夏星觉得凌玲说得对。
她重新拿了一块泥,重新开始捏。
这一次她捏得很慢。她先用手把泥揉匀,揉了很久,直到泥变软了、变黏了、没有硬块了。然后她把泥搓成一个圆球,再把圆球压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捏成碗的形状。
她捏一下,停下来看看,再捏一下。
旁边的丁晓莉已经捏了三个碗了,金晓晨捏了五个,凌玲捏了四个。她才捏到第二个。
而且第二个也没有比第一个好多少。
但她没有放弃。
她继续捏。
天黑之前,她捏了三个碗。第一个塌了,第二个裂了,第三个勉强立住了,没有塌也没有裂,就是歪得厉害,像是喝醉了酒站不稳的人。
“不错了,”凌玲看了看她的第三个碗,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明天再捏几个,肯定能捏好。”
夏星点了点头,把那三个碗,不对,是两个碗和一滩泥,收拾好,去池塘边洗手。
手上的泥很难洗,黏糊糊的,沾在皮肤上,用水冲了好几次才冲干净。她看到自己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就用树枝慢慢地把泥挑出来。
“洗个手都洗这么久。”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季青。
“泥不好洗。”她说。
“你的碗捏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勉强能用。”
季青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洗手。他的手上也全是泥,但比她的少很多,三下两下就洗干净了。
“我看看你捏的碗。”他说。
夏星指了指放在石台那边的三个碗,不,两个碗和一滩泥。
季青走过去看了看,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碗,在手里转了转。
“还行,”他说,“至少是碗的形状。”
夏星不确定他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她决定当作是夸她。
“谢谢。”她说。
季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明天继续练。”他说。
“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大家把捏的碗都拿出来放在火堆旁边烤。季青说不能直接烧,得先阴干,阴干之后再低温烘烤,最后才能高温烧制。这个过程需要好几天,急不得。
大家看着那些形状各异的泥碗,有圆的、有扁的、有高的、有矮的、有正的、有歪的,都觉得好笑。
“这个碗谁捏的?”李义拿起一个特别歪的碗,翻来覆去地看,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这能站住吗?”
“我的。”夏星说。
李义的笑声戛然而止。
“没事没事,”他说,赶紧把碗放回原处,“挺好的,多练练就好了。”
“李哥,你倒是接着说啊。”金晓晨笑着说。
“不说了不说了,”李义摆了摆手,“吃饭吃饭。”
大家又笑了起来。
吃完饭后,大家各自回山洞。
夏星走在路上,月光照在石头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她的影子很长,拖在地上,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魏景辉从后面走上来,跟她并排。
“今天累吗?”他问。
“还行,”夏星说,“就是手有点疼。”
“我看看。”
夏星伸出手来。
她的手心有几道被草绳勒出来的红痕,指腹上有几个小水泡,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看起来有点惨。
魏景辉看了看她的手,皱了一下眉头。
“季青不是给你芦荟了吗?涂了没有?”
“涂了,”夏星说,“好多了。”
魏景辉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魏大哥,”夏星忽然说,“你觉得……季青这个人怎么样?”
魏景辉想了想。
“很聪明,”他说,“很能干,知道的东西很多。如果没有他,我们可能活不了几天。”
“你不觉得他很……怎么说呢……”夏星斟酌着用词,“让人害怕?”
魏景辉看了她一眼。
“他让你害怕?”
夏星点了点头。
“他做了什么让你害怕的事?”
夏星不知道该怎么说。季青确实没有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没有打她,没有骂她,没有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但那种害怕不是来自于具体的行为,而是来自于他的存在本身。
“他……太强势了。”夏星说,“他好像觉得什么东西都是他的,包括……包括人。”
魏景辉沉默了几秒。
“他是对你有好感,”他说,“但他不会伤害你的。我观察过他,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我是武警,”魏景辉说,“我看人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夏星不知道魏景辉的把握有多准。但她知道,她跟魏景辉说不清楚这件事。他没有经历过她经历过的事,没有见过她见过的那些人,他不会明白她为什么害怕季青。
“你早点休息吧,”魏景辉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
夏星回到山洞,躺下来,看着头顶的降落伞布。
布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到布的纹理和缝线的痕迹。季青用降落伞布给她做了这个隔间,用的是最好的那块布,没有破洞,没有脏污,很干净,很白。
她不知道季青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也许魏景辉说得对,他就是对她有好感。
但她不能接受。
不是因为季青不好,而是因为他太好。太好了,太强了,太有攻击性了。跟他在一起,她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虽然笼子很漂亮,笼子里有吃的有喝的,但终究是笼子。
她不想被关在笼子里。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