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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岛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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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甚至还未在她脑中完整成形,第二声爆炸,轰然而至。

更近!更猛!仿佛就在机身下方炸开!整个飞机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上一颠,又失控地向下坠落。夏星整个人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座椅上抛了起来,安全带瞬间绷紧到极限,坚韧的尼龙带子像烧红的铁条一样狠狠勒进她的腰腹,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窒息般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只吸入了更多辛辣的烟雾。与此同时,金属结构发出更加凄厉、更加不祥的、仿佛要解体的呻吟和尖啸,压过了所有人类的哭喊。

然后是第三次爆炸。

这一次,不在遥远的机翼,也不在幽暗的下方,而就在这拥挤的、充满活人气息的客舱内部!

前方大约十排左右的经济舱与商务舱隔帘处,一道混杂着黑烟与碎片的火光冲天而起,如同在人群最密集处引爆了一颗炸弹!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锋利的塑料与金属碎片、以及滚烫的灰烬,像海啸般沿着走道席卷而来!夏星只来得及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侧过脸,灼热的气流便已扑上面门,头发被猛地向后扯去,皮肤传来针刺般的痛楚。空气里弥漫的,是刺鼻到让人作呕的焦糊味、皮肉烧灼的可怕气息,以及某种电路板过载后的、令人头晕的化学酸涩味。

耳朵里灌满了地狱的交响,此起彼伏的、因极致恐惧而变调的尖叫;彻底崩溃的、绝望的嚎啕大哭;用英语、汉语、韩语、日语……各种语言嘶喊出的最后遗言或对神佛的祈求。左边那个一路上都在安静看书的老太太,此刻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哭喊:“我的孙子……我还没见到他……”右边那个上飞机后一直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年轻男孩,正双手合十,用她听不懂的语言飞速地、颤抖地祈祷。更远处,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呼喊空乘,有人一遍遍重复着伴侣或孩子的名字。

“Mayday!Mayday!This is Flight 112, we have multiple engine failure, structural dama……”

广播里传来机长急促到变形的声音,那声音里强压着无边的惊骇,试图保持最后的专业与镇定。但,只说了不到一半,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尖锐、更加持久的电流噪音,嘶嘶啦啦,如同毒蛇吐信,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刮擦着裸露的神经。

紧接着,一种完全不同以往的、极其恐怖的“声音”出现了,那不是声音,是感觉。是冰冷、狂暴、足以冻结一切的高空气流,从机身不知哪处被撕裂的伤口,疯狂地灌了进来!

那不是空调系统送出的、经过调节的凉风,而是海拔万米之上、零下五十度的、如亿万把冰刀组成的死亡寒流!它呼啸着、旋转着冲入客舱,瞬间卷走了所有残存的温暖。夏星感到那风像是有实体、有恶意的活物,狠狠地、粗暴地切割在她脸上、脖子上、任何裸露的皮肤上。先是针刺般的剧痛,随即是迅速的麻木,仿佛皮肉正在被生生剥离。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睫毛上凝结了冰晶。舱内的温度在几十秒内骤降,哭泣声中开始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跳伞!准备跳伞!到紧急出口来!”

前方,靠近爆炸破损处,传来空乘嘶哑到极致的、用尽生命力的吼声。那声音穿过风声、爆炸余响和哭喊,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夏星猛地睁开被寒风吹得生疼的眼睛。

视线所及,已是一片阿鼻地狱般的景象。应急灯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浓烟翻滚的走道。人影在其中推搡、拥挤、跌倒、爬起,像是惊涛骇浪中绝望挣扎的溺水者。文明的外壳在此刻被彻底碾碎,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每一个人。有人哭求着“让我先走,我有孩子!”,有人怒吼着“别推!按顺序来!”,但秩序早已崩塌,只有最原始的拥挤和争夺。一个男人被从后面撞倒,扑在走道上,一时竟无人能扶他起来。

夏星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凉、僵硬得不似活物,指尖因为恐惧和寒冷而麻木。

但她的身体,似乎被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求生程序驱动着。她低下头,看到自己颤抖的手指,正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摸索到安全带扣,“咔”一声轻响,解开了。然后,她站起身,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却还是随着那股盲目而汹涌的人潮,被推挤着、踉跄着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如同跋涉在噩梦的泥沼之中。机身仍在持续地、不规则地剧烈抖动、倾斜,地板时而向左歪斜三十度,时而又猛地向右坠下。她必须死死抓住每一排座椅的靠背,才能勉强站稳。身后有人猛力推搡,她向前扑倒,膝盖狠狠撞在不知谁的行李箱上,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一只坚定、却同样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猛地拉起。是那个之前递毛毯给她的空乘,此刻她的制服衬衫染着污迹,盘发散乱,脸颊有一道被划破的血痕,在幽绿的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但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职业训练铸就的钢铁意志,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她将一个沉重的、硬质的降落伞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夏星怀里,又快速地将另一个伞包背带套在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身上。

空乘的嘴唇在急速开合,对着夏星,也对着周围所有能听到的人,大声吼着指令。但周围的噪音是地狱的合奏,风的尖啸、金属的悲鸣、持续的沉闷爆炸声、还有数百人濒死的哭喊。夏星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能从对方的口型和那双燃烧的眼睛里,读到“活下去”三个字。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传来,不是推搡,更像是人潮不可抗拒的洪流。夏星被裹挟着,撞开了那道已然半毁的紧急出口舱门。

瞬间,万籁俱寂。

不,不是寂静。是所有的声音,哭喊、爆炸、风声,都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声响所取代:那是时速数百公里的狂风与坠落的人体摩擦产生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那声音如此绝对,如此充盈天地,夏星恍惚觉得,自己从此刻起,将永久失聪,余生都将活在这坠落的白噪音里。

黑暗。比机舱内更加深邃、更加纯粹、更加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的身体离开了飞机的庇护,被抛入了万米高空的虚空。瞬间的失重感攫住了她,心脏仿佛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狠狠坠向深渊。随即,地心引力展示出它无可抗拒的威严,拖拽着她,以一种越来越快的速度,投向下方不可知的黑渊。她在空中翻滚、旋转,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姿态。冰冷刺骨的寒流如同实质的冰水,从领口、袖口等一切缝隙疯狂灌入,瞬间打透了单薄的衣衫,寒意直刺骨髓。

她徒劳地伸出手,在虚空中乱抓,想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缕云,一丝光。但手指划过之处,只有冰冷彻骨、急速流动的虚无。降落伞包沉重地挂在胸前,在狂风中剧烈摆动,撞击着她的肋骨。

就在这绝对失控、身体急速下坠、意识几乎要被寒冷和恐惧冻结的瞬间,夏星的思维,却异常地、诡异地清明起来。时间仿佛被拉长、延展,无数画面、声音、气味、感觉,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想起父母。父亲在视频里,总是将镜头对准店里最新款的碳纤维公路车,兴致勃勃地讲解着性能,却悄悄将打着膏药贴的手腕移出画面。母亲每次通话最后那句“星星啊,一个人在外面,吃饱穿暖,别怕花钱”,和那件袖口磨出毛边却始终舍不得换的大衣。如果他们接到消息……不,她不敢想下去。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是他们黯淡生活里最亮的那颗星。这星光若骤然熄灭,他们的世界将陷入何种永夜?

她想起登机前,在机场便利店货架前徘徊了十分钟,最终只拿起那个打折的、看起来干巴巴的金枪鱼三明治。她掰了一半,慢慢吃着,想着等到了家,一定要缠着妈妈做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稠,配上一大碗白米饭。爸爸会包她最爱吃的三鲜饺子,薄皮大馅,咬一口滚烫的汁水溢满口腔。厨房里那盏用了很多年的旧灯,会洒下暖黄色的、令人安心的光。

她想起笔记本电脑里那个未完成的翻译项目,是关于量子计算的前沿论文,还差最后十几页。客户那边的对接人李小姐,说话总是很客气,但 deadline 卡得很死。她还没来得及发邮件申请延期,本来打算在飞机上赶完最后部分……对方现在一定在等。信用,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她想起加州那个狭小但整洁的公寓,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橡树,清晨总有松鼠在枝头跳跃。想起图书馆通明的灯火,和那里二十四小时供应的、味道一言难尽的免费咖啡。想起第一次通过试译拿到稿费时,去银行将美元换成人民币汇回家,手心微微出汗的感觉。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意识的深渊里漂浮、闪现,清晰得纤毫毕现。它们是她短短二十二年生命的全部重量,是她之所以为“夏星”的证明。

然后,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和味道,都被那充斥天地的、狂暴的呼啸风声,轻而易举地撕碎、卷走、吞噬,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她的身体仍在加速坠落,穿透一层又一层冰冷潮湿的云气,向着下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极度的寒冷从四肢百骸侵入,带走最后一点温度,也带走最后一点力气。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仅来自外界,也开始从内部滋生、蔓延。

在最后一线清醒即将被吞没的至暗时刻,一幅遥远到几乎褪色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异常鲜明地撞入她的脑海,

是故乡小城那条有着缓坡的旧街。夕阳把一切都涂成温暖的金红色。她大概七八岁,骑在一辆崭新的、带有白色辅助轮的小自行车上,摇摇晃晃。父亲的大手稳稳地扶住后座,跟着她小跑,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看前面,星星,看前面!别怕,爸爸在!” 她一次次歪倒,父亲一次次将她扶起,拍掉她膝盖上的灰,鼓励她再来。最后,父亲悄悄松开了手,她浑然不觉,瞪着车子冲下了缓坡,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花衬衫,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极度兴奋的、飞翔般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当她终于意识到父亲没有跟在后面,惊慌回头时,看到父亲站在坡顶,用力朝她挥手,夕阳将他矮壮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脸上是欣慰又骄傲的笑容。

那时她以为,只要父亲在身后,只要自己一直勇敢地往前瞪,就永远不会真正倒下。

这帧褪色的温暖画面,成了她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的定格。

冰冷。虚无。下坠。

永无止境的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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