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方的夜空厚重如墨,云层堆积成无边的深海,吞没了星光,也吞没了尘世的所有回响。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一架波音787客机正以九百公里的时速平稳地穿刺着黑暗,引擎的嗡鸣是这虚空之境里唯一、恒定的心跳。
机舱内,人造的黄昏已经降临。顶灯调至最暗,只余几缕幽蓝的地灯勾勒出走道的轮廓,像是深海鱼类散发出的微弱磷光。大多数乘客已沉入颠簸的睡眠,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嘴唇微张,毯子滑落膝头也浑然不觉。空气里弥漫着被循环过滤过无数遍的倦意,混杂着隐约的咖啡残香、皮革座椅的气味,以及睡眠中人类呼吸特有的温热。
空调持续送出均匀的微风,与引擎低沉而辽远的嗡鸣交织,编织成一曲为长途飞行量身定做的、不知疲倦的白色噪音催眠曲。零星几个未眠的乘客,在各自座椅上方那圈鹅黄色的阅读灯光里,构筑着小小的清醒堡垒,有人翻阅书页,指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微不可闻;有人盯着座椅背面的屏幕,光影在镜片上明明灭灭;还有人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无边的黑,瞳孔里倒映着自己在舷窗上的苍白面孔。
空乘人员偶尔推着轻响的小车穿过走道,橡胶轮子与地毯摩擦发出温柔的“沙沙”声。她们弯腰,用训练有素的、轻柔得如同耳语的声音询问:“需要喝点什么吗?”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集体梦境。
靠窗的27A座,夏星歪着头,额头抵着冰凉坚硬的舷窗,睡得深沉。一条灰色的薄毯从肩头滑落一半,她也毫无知觉。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半边脸颊,眼下是浓重的、化妆品也掩盖不住的青影。
她真的太累了。
在加州伯克利的那一年,完整的睡眠已成为奢侈的、需要被妥善规划的资源。白天被密集的课程填满,比较文学、语言学、翻译理论,笔记本上爬满两种语言的交织笔迹;夜晚则交付给堆积如山的翻译稿件,电脑屏幕的蓝光映亮她日益消瘦的面孔,键盘的敲击声常常持续到凌晨三点;周末还要拖着行李箱奔赴旧金山、洛杉矶乃至更远的城市,在各种规格的会议现场,于汉语与英语之间搭建脆弱而至关重要的桥梁。她的导师,那位以严厉著称的史密斯教授,曾在一堂翻译工作坊上,举着她交上的作业对全班说:“夏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语言直觉,她是天生的桥梁建造者。”
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但只有夏星自己清楚,她不是天才,桥梁的每一寸钢索,都是用深夜的咖啡、凌晨的头痛、以及咬紧牙关的“再坚持一下”焊接而成的。她只是比谁都能熬。
别人熬夜,是为了追更流媒体剧集、在游戏世界里驰骋,或是参加一场又一场喧闹的派对。她熬夜,是为了在凌晨四点前将一万字的财经报告译完,是为了赚取下一学期的课本费,是为了那张能把她送回父母身边的机票。
家中的境况,她心里明镜似的。
父亲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自行车行,光景却是一年不如一年。共享单车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时,生意还算不错,那时人们还愿意为了一辆品质更好的私人单车掏钱,为了健康,也为了那一点个性化的体面。可不过两三年,橙的、黄的、蓝的、绿的共享单车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像一片移动的彩色荒漠。谁还会费心购买、维护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父亲的店铺从繁华商业街搬到了偏僻的巷尾,客流量锐减了七成。
后来,父亲咬牙转型,专攻中高端市场,做进口品牌代理,为骑行发烧友定制装备。生意稍见起色,可投入巨大,利润微薄,与从前鼎盛时期相比,仍是天地之别。每次视频,她都能看见父亲身后店铺架子上那些锃亮却寂寞的自行车,以及父亲鬓角新添的、刺眼的白。
母亲在中学教语文,工资多年未涨,却总在电话里用轻快的声音说:“家里一切都好,你什么都别操心,只管好好读书。” 可夏星不傻。她能听出母亲语气里刻意扬起的尾音下掩藏的疲惫;她能算出,以父亲的收支,支付她昂贵的留学费用意味着什么;她记得母亲那件穿了五年、袖口已磨出发白毛边的大衣。
所以她必须自己挣。奖学金覆盖了学费,但生活费、书本费、保险,以及那点想为父母分担的心,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的肩上。
这次回国,是因为春假有一个短暂的窗口,加上她接了一个国内科技公司的同声传译项目,报酬可观,正好能覆盖往返机票,还能余下一些。她几乎是抢一般地接下了这个活。机票是用过去几个月从牙缝里省下的钱换来的,经济舱,在首尔转机,飞行时间最长、但最便宜的那一档。
她本该早两天抵达的。项目方希望她提前适应,但为了多接一个稿件,她改签了航班。此刻,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满满当当塞着的,是带给父亲的关节止痛膏,带给母亲的胶原蛋白保健品,以及她熬夜做完、准备当面交付的翻译稿。
飞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颠。
那感觉不像穿过气流,更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狠狠地攥住这架钢铁巨鸟,又猛然松开。夏星在睡梦中蹙起眉头,额角在舷窗上轻轻磕了一下,但她没醒。倦意如深海的淤泥,将她紧紧吸附在梦乡的边缘,连做噩梦的力气都已耗尽。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第二下颠簸接踵而至,比先前更剧烈、更突兀、更蛮横。机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又狠狠回正,餐车在走道尽头发出“哐当”的巨响,头顶行李舱的门弹开了一条缝隙。
惊叫声如冷水滴入滚油,在舱内骤然炸开。
“怎么回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变调的惊惶。
“遇到强气流了吗?”靠走道的女人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应该……应该没事吧,”前座一个试图保持镇定的年轻男声响起,却掩饰不住颤抖,“广播还没说,可能只是……”
话音未落。
一道刺目、狰狞、充满毁灭意味的橙红色火光,自飞机左翼引擎处轰然爆开!它不像自然界的雷电,而像是来自地狱的喷发,瞬间撕裂了厚重的夜幕。那光芒如此暴烈,透过舷窗,将整个机舱内部染成一片晃动不止的、濒死般的橘红。每一张惊恐的脸,每一双慌乱的眼,座椅的轮廓,行李舱的边缘,全都浸在这不详的光晕里,仿佛整架飞机正飞速坠入一个燃烧的太阳。
紧随其后的,是声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高空的宁静。那声音太巨大、太近、太具穿透力,不像是从外部传来,倒像是在每个人的颅骨深处、耳膜之上直接炸开。紧接着,机身传来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扭曲、撕裂的哀鸣,像是巨兽濒死的惨嚎。
舱内所有的灯光疯狂地、绝望地闪烁起来,像癫痫患者的瞳孔,发出“嗞……嗞……”的、垂死挣扎般的电流尖啸,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以雷霆万钧之势吞没了一切。
人类的感官在瞬间被剥夺了视觉,其他感觉便被放大到令人痛苦的程度。听觉里灌满了此起彼伏的、非人的尖叫、崩溃的嚎哭、语无伦次的嘶喊。嗅觉被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塑料燃烧的辛辣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金属和燃油混合的气味粗暴地占据。触觉感受到机身在持续地、不规则地剧烈震颤,像发着高寒摆子的病人。
“妈妈!妈妈……!”
“上帝啊,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乘务员!乘务员在哪里?!”
各种语言的祈祷、哭喊、呼唤家人的声音混作一团,在黑暗的罐头里碰撞、回荡,酿造出最纯粹的恐惧。
夏星猛地睁开眼。
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急剧收缩、放大,试图捕捉哪怕一丝微光。几秒钟后,当视觉开始勉强适应这黑暗,她看到了,左舷窗外,那跃动、咆哮、疯狂蔓延的火焰,不是幻觉,不是噩梦,是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的灾难。飞机的左翼已化为一支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火炬,烈焰在超过八百公里时速的狂风中扭曲、翻滚、发出骇人的呼啸,贪婪地舔舐、吞噬着铝锂合金的蒙皮、内部的管线、以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橙红色的火舌甚至试图舔舐舷窗,将灼热透过双层玻璃传递进来。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机械释放的轻响在头顶响起。黄色的氧气面罩从每个座位上方弹落,如一群突然获得生命的、惨白而诡异的生物,在黑暗的空气中不住地摇晃、碰撞,带着一种冷漠的、程序化的节奏。
夏星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思考,不是分析,而是一种系统过载后的彻底宕机。所有的知识、语言、计划、回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蛮横的灾难格式化,只剩下最本能的感官在接收着这地狱般的图景和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