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翻过来,握成拳,又张开。握拳,张开。握拳,张开。每一次都正常。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化疗前的焦虑导致的身体反应。也许是——他不敢想的下一个可能。
周小禾的电话是在周日晚上打来的。
林墨正在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晚舟的清单列了两页纸,他把符合要求的物品一一装进一个帆布旅行袋——两条毛巾,软毛牙刷,防滑拖鞋,两套换洗衣服,保温杯。旅行袋的拉链不太好拉,他用力拽了几下,拉链头崩开了,他正蹲在地上试图把它装回去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小禾。
他接起来。
“林墨。”周小禾的声音和上次不同。上次在墓园,她的声音是碎的,像一面被砸过的镜子,每一片都在反射不同的光。这一次,她的声音是冷的,冷的不是情绪,而是温度——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整天的铁。
“怎么了?”林墨问。
“有人来找我了。前天晚上,在我打工的花圈店。”
林墨的手停住了。拉链头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什么样的人?”
“五十岁左右,戴银框眼镜,穿深灰色夹克。开一辆黑色SUV,车牌我没看清。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我爸的工作单位、出事的时间、出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我、有没有人给过我钱。他提到了你的名字,也提到了沈晚舟的名字。”
顾衍。
林墨的右手——那只在周六有过温热感的手——开始发凉。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实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意,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换了冰水。
“你怎么回答他的?”林墨问。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给了我一沓钱,两千块,说如果我愿意跟他说更多,可以再给。我没要。”
“你没收?”
“我把钱扔回去了。”周小禾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裂纹,“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不想知道你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林墨闭上了眼睛。他靠在了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能听到周小禾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你怎么回答?”他问。
“我说我知道。我爸是死在高速上的,撞了护栏。他说‘不是撞了护栏,是被一辆白色轿车别到了护栏上。那辆车的车主叫林墨。’”
周小禾停顿了一下。
“他还说,林墨用了一种‘特殊的方式’让那场车祸的记录全部消失,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单车事故。他说他手里有证据。”
林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没有开,客厅里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晚舟在厨房里切葱,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哒、哒、哒。
“小禾。”林墨说,“你信他吗?”
周小禾沉默了很久。厨房里的菜刀声停了。晚舟可能听到了林墨的语气不对,关了火,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
“我不知道。”周小禾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但我想知道真相。不是他说的那种真相,是你和沈晚舟嘴里说出来的真相。真正的。”
“如果我告诉你,你爸的死跟我有关,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而是人的呼吸在某个频率上断裂的声音。
“我会恨你。”周小禾说。
“我知道。”
“但我还是会恨你。”
“我知道。”
周小禾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了几声,林墨才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屏幕上是通话记录——周小禾,通话时长四分钟。四分钟里,顾衍用一个问题穿透了周小禾的那堵墙:你想知道你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每个人都会想知道。
晚舟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围裙上沾着几片葱花,深绿色的,像碎掉的翡翠。
“顾衍去找周小禾了。”林墨说。
晚舟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刚从水龙头下冲过,还带着水的湿意。
“他说了什么?”
“说了车祸的事。说了车是我开的。说了我用‘特殊方式’让记录消失。”
“他手里真的有证据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觉得他有。只要他问出‘你想知道真相吗’这句话,证据就不重要了。因为每个人都会说‘我想’。”
晚舟低下头,看着他右手腕上被她握出来的红印。
“我们怎么办?”
林墨想了很久。窗外的夜是深蓝色的,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人们在睡觉,在做梦,在为明天的周一做准备。而他坐在这里,手里握着一只曾经改写世界、现在连拉链头都握不住的右手。
“我去找他。”林墨说。
“找顾衍?”
“对。他想要的是我的右手。他想研究它,想复制它,想找到那支笔的痕迹。我之前拒绝了他,因为我不想当实验品。但现在他去找周小禾了。他会继续找下去,找到她信了他的话,找到她恨我们,找到她把事情闹大。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那场车祸有问题。晚舟,你的新身份也保不住。”
“你以为你去见他,他就会停?”
“不会。但至少我可以跟他谈条件。让他不要牵扯周小禾。我可以给他更多的样本,或者让他做他想做的检查。只要他离周小禾远一点。”
晚舟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云,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
“你知道你去找他会有什么后果吗?”她说,没有回头。
“知道。”
“你不知道。”晚舟的声音突然变硬了,硬得像一块被烧过的陶瓷,“他会把你关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每个月抽你的血,剪你的指甲,拔你的头发。他会把你当成一只会走路的实验动物。他说什么‘合作’,什么‘你有权终止’,都是骗你的。等你进了他的门,你就出不来了。”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晚舟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有哭。她好像已经把那辈子能哭的眼泪都哭完了,剩下的只有干涸的河床。
“我们去报警。”她说。
“报警说什么?说有一个医生在研究我的血液样本?说他去问了一个女孩关于她爸爸车祸的事?这些都不犯法。”
“那我们就去找乔姐。她认识顾衍,她知道他的底细。”
“乔姐不会帮我们。她是一个中间人,她的原则是不介入任何一方的纠纷。我们去找她,她会说‘这是你们和顾衍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就——”
“没有‘那就’了。”林墨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能做的就是去找他。不是投降,是谈判。我不给他我的身体,但我可以给他一些东西——信息,或者别的什么。只要他能保证不再碰周小禾。”
晚舟站在窗前,窗帘在她身后缓缓地合拢,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眼睛在慢慢地闭上。
“如果你出了事,”她说,“我不会等你的。我不会像等你在折叠空间里那样等你。我会直接去找顾衍,把他的实验室砸了,把他的样本扔进马桶,把他那个人从地球上抹掉。我没有神笔,但我有你。你不在了,我就用你留下的东西去替你做完你没做完的事。”
林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不会不在了。”他说,“癌症都没弄死我,一个医生弄不死我。”
晚舟看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它曾经改写世界,曾经创造生命,曾经在阳台上出现过五秒的温热。现在它只是一只手,被另一只手握住,像一个被捕获的、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动物。
“你什么时候去找他?”晚舟问。
“明天。我办完住院手续之后。化疗前。”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他只见我。”
“你又不是他的狗,他叫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
林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晚舟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这件事上你没有发言权”的宣告。
“那你在外面等我。”林墨妥协了。
“我不在外面等。我跟你一起进去。”
“晚舟——”
“我叫沈晚舟。”她纠正道,“我有身份证,有户口本,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我不是折叠空间里的幻影,不是被你写出来的空壳,不是红色房子里的囚徒。我是你妻子。我有权站在你身边。”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浅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两颗被点了火的星星。
“好。”他说。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了顾衍的名片——那张他上次没有收、但晚舟在湘菜馆桌上捡起来收好的名片。他拨了上面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墨。”顾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样低,那样平缓。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没有问“你为什么打给我”。他知道。他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我想见你。”林墨说。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我上午办住院,下午去找你。你定地点。”
“不用定。你来我实验室。我把地址发给你。一个人来。”
“我妻子跟我一起。”
沉默了两秒。
“好。”顾衍说,“两个人。但只有你能进实验室。她可以在外面等。”
电话挂了。三秒钟后,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地址——城东,一个科技园的某栋楼,某层。
林墨把手机放下,看着晚舟。
“明天下午。城东。”
晚舟点了点头,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餐桌上。
“我去把排骨炖上。”她说,“明天你住院,医院食堂的饭肯定不好吃。我给你带。”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像一条白色的、细细的蛇。她把排骨倒进锅里,焯水,捞出,冲洗。然后起锅烧油,放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深红色。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每一块排骨都裹上了红亮的糖色。然后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桂皮,倒热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红烧排骨的香味。
林墨坐在沙发上,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一个医生在追查他的过去,一个女孩在恨他的存在,一支曾经改写过一切的神笔在他右手里留下了一道也许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厨房里有人在炖排骨。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晚舟的背影。她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右手握着锅铲,在锅里缓慢地搅动。她的左手放在灶台边,手指轻轻地敲着台面,打着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奏。
“晚舟。”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还在。”
晚舟没有回头。她继续搅着锅里的排骨,锅铲碰着锅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我也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炖排骨的声音盖住。“谢你还在。”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