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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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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莫弗瞒咄,营州交给老臣,您放心。”

“放心。”

突地稽抱拳。大祚荣点了点头,调转马头。

“走吧。”

两千多人的队伍,牛车一辆接一辆,粮车一辆接一辆,拉得一眼望不到头。大祚荣骑马走在最前面,不催,不急。木槿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的是桑种,不是树苗。种子轻便,不怕颠簸。她把筐抱得很紧,怕掉了。

张老四走在队伍中间,他婆娘抱着孩子坐在牛车上,孩子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腮帮子。

走到第三天,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营州城。城越来越小,旗帜越来越模糊。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旁边的人听见了,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老四没有回头。他低着头,一直往前走。婆娘问他怎么不回头看看,他说不看。看了就不想走了。婆娘没有再问。

与此同时,敖东城。

消息是十天前到的。赵行德派出的探子在辽河边上遇到了骨嵬,骨嵬让他带话回来:大莫弗瞒咄要回来了,带两千多人,把震国的重心迁回敖东城。

赵行德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派人去准备粮草、清理营房、整理兵器库,又让人去通知城里的百姓。

“大莫弗瞒咄要回来了!”

消息传开,敖东城热闹起来。

街上的人奔走相告,有人当场就哭了。

“四年了,终于要回来了。”

“我还以为大莫弗瞒咄不要敖东城了。”

“胡说。大莫弗瞒咄怎么会不要敖东城?震国是在这儿立的。”

敖东城这几年一直有人管。赵行德不是庸才,突地稽把他留下来守城,不是随便点的名。他带兵有方,治城也有章法。城墙每月检修一次,街巷每旬清扫一次,粮仓每年清点两次。铺子照常开门,集市逢五开市,铁匠铺的炉火从来没熄过。兵该练的练,田该种的种,税该收的收。城不大,但井井有条。

老孙头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没说话。他儿子从街上跑回来,气喘吁吁。

“爹!大莫弗瞒咄要回来了!”

老孙头没吭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知道了。”

“爹,您不高兴?”

“高兴。”老孙头说着,转身进了屋。他儿子跟进去,看见他蹲在灶台前,用袖子擦眼睛。

“爹,您哭了?”

“没有。风大。”

屋里没风。

李家媳妇的婆婆,张大娘,在院子里喂鸡。听到消息,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玉米粒洒了一地。鸡围过来啄,她也没管。

“大娘,您怎么了?”邻居问她。

“没怎么。”张大娘蹲下来,把玉米粒往簸箕里拢。手指在发抖,拢了几次都没拢进去。

“大莫弗瞒咄回来了,您儿子也能回来了吧?”

张大娘的手停了一下。

“能。能回来。”

街上的铺子开始收拾。卖布的孙寡妇把门板卸下来,用抹布擦了又擦,把布匹重新摆了一遍。旁边卖杂货的老刘头笑她。

“孙寡妇,你擦了三遍了。”

“要你管。”

“大莫弗瞒咄回来,又不来你店里买布。”

“那我也要擦。城要有城的样子。”

赵行德带着兵检查城墙。该加固的地方加固,该修补的地方修补。城门换了新门板,钉了三层铁皮。城头挂了新旗,黑底金边,赵行德亲手挂上去的。旗在风里飘着,他站在城头看了很久。

“赵将军,大莫弗瞒咄真的会回来吗?”旁边的兵问。

“骨嵬传的话,还能有假?”

“可是等了四年了……”

赵行德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官道,官道上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继续检查。把兵器库也清点一遍。”

祠堂里,看祠堂的老刘头把牌位一个一个擦干净。乞乞仲象的牌位在最上面,他用湿布擦了,又用干布擦了一遍。香炉里的灰倒掉,换了新灰。他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老首领,您儿子要回来了。您在天有灵,保佑他一路平安。”

第十天,探子从西边跑回来。

“来了!来了!大莫弗瞒咄来了!离城不到十里!”

赵行德正在城墙上,闻言手一抖,差点把刀掉了。他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

“传令。城门打开。所有人到城门口迎接。”

城门口站满了人。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兵们站成两排。没有人说话,都伸着脖子往西边看。官道上先是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然后变成了一队人,然后变成了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祚荣。他骑着马,黑貂大氅在风里飘着。四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没变。

人群中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旁边的人听见了,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孙头站在人群里,眯着眼看。他看见了队伍里的张老四,看见了张老四婆娘怀里的孩子。

“他爹,那是老四吧?”旁边有人问。

“是老四。”老孙头的声音有点哑。

“他回来了。”

“回来了。”

老孙头转过身,在袖子上擦了一把,又转回来。

大祚荣勒住马,站在城门口。他看着那些老人、孩子、妇人、兵。城墙上干干净净,街巷整整齐齐,铺子开着门,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烟。这不是一座荒城,这是一座有人守、有人管的城。

赵行德从人群里走出来,单膝跪地。

“末将赵行德,奉突地稽将军之命,留守敖东城。大莫弗瞒咄,您回来了。”

大祚荣翻身下马,扶他起来。

“起来。这几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行德站起来。“城没丢,田没荒,兵没散。末将幸不辱命。”

大祚荣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城门口那些百姓。

“回来了。不走了。”

城门口的百姓们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跳了起来。

朴氏带着人去了粮仓。刘管事迎出来,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

“朴姐,今年收了四百多石。仓里还有去年的存粮,加起来六百多石。”

“从营州带回来三百石,合在一起近千石。够吃。”

刘管事点了点头,开始安排人卸粮。

木槿抱着竹筐去了桑田。桑田里的桑树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虽然稀疏了些,但棵棵都在。留守的妇人蹲在地头除草,看到木槿,那妇人站起来,笑了。

“木槿姑娘,您可回来了。桑树都好好的,就是人手不够,草除不干净。”

木槿蹲下来,扒开草,看了看土。土是松的,施过肥。

“干得不错。这是从营州带回来的桑种,先收好。明年开春育苗,秋天移栽。”

妇人接过布袋,低头看了看。“木槿姑娘,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

妇人笑了,把布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

夜里,大祚荣坐在城墙上。月光照在城下的粟田上,黑糊糊的,看不清,但他知道地在那里。风吹过来,凉了,他把大氅裹了裹。

木槿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城下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远处有孩子的笑声,跑远了,又传回来。

过了很久,木槿开口了。

“在营州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不是家。房子是新的,地是新的,连桑树都是新栽的。什么都好,就是不对。今天回来,看见城门口站着的那些人,忽然就知道了。不是因为房子新不新,地肥不肥,是那些人。那些人在这里。”

大祚荣没有接话。他看着城下的灯,看了一会儿。

“孤四年前从敖东城出发的时候,觉得营州好。占了营州,震国就有了门。四年了,门守住了,可每次回来,看见祠堂里的牌位,就觉得少了什么。今天进城的时候,看见城门口站着的人,忽然知道了。少的不是牌位,是活人。是把人从根上拔走了。”

木槿转过头看着他。大祚荣没有看她,继续说着。

“在营州,兵练得再好,粮收得再多,心里总是不踏实。今天回来,看见赵行德把城守成这样,看见粮仓里有粮,铁匠铺里有火,桑田里的树还活着,忽然就踏实了。”

木槿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

“你在营州的时候,没说过这些。”大祚荣说。

“在营州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说。”木槿顿了顿。“现在知道了。”

“孤也是。”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城下有人在收工具,叮叮当当的响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灯一盏一盏熄了。城安静下来。

“回去吧。”大祚荣说。

“您呢?”

“再坐一会儿。”

木槿没有走。她靠着垛口,看着城下的黑暗。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大祚荣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风把话吹散了,没听清。她没有问,他也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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