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根基
【武周·神龙元年(705年)秋,营州城】
夏天过去的时候,粟田黄了。二百亩粟,收了六百多石。朴氏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合上,抱在怀里,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麻袋,站了很久。
九月中旬,骨嵬从南边回来。
“大莫弗瞒咄,朝廷那边出事了。武则天死了,中宗皇帝被韦后把持着,朝堂上乱成一锅粥。没人管东北了。”
大祚荣正在看舆图,闻言抬起头。
“狄仁杰呢?”
“去年就死了。”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桑叶的清香。桑叶已经黄了,快要落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骨嵬,去把各曹主事叫来。突地稽、波多野、王仁、朴氏、木槿。都来。”
人齐了。议事厅里坐了一圈。大祚荣站在地图前,手指从营州向东北划,越过辽河,越过一片山地,停在忽汗河畔的敖东城。
“朝廷不管了。突厥散了。营州,咱们占了四年。占住了。但孤想把震国的重心迁回敖东城。”
突地稽捻着胡须。“大莫弗瞒咄,敖东城在深山里,营州在平原上。从发展的眼光看,营州比敖东城强。这里能种地,能养蚕,能通商。”
“营州能种地,但地不够。”大祚荣的手指在营州城外画了一个圈。“四面都是草原和丘陵,能开垦的地也就二百来亩。敖东城那边,忽汗河两岸的黑土地,再开两千亩都行。”
“营州的粟,一亩收三石。敖东城的黑土地,一亩能收四石。营州的地种了三年,肥力已经往下走了。敖东城那边,地每年都翻,没荒。”
波多野攥着刀柄。“大莫弗瞒咄,就算敖东城地好,营州的门就不要了?打了四年,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守住的。”
“门要。但不是全留在营州。突地稽驻扎营州,带八百兵。营州是震国的西大门,不能丢。但震国的根基不能在营州。”
“八百兵够吗?”波多野问。
“够了。突厥人来少了,突地稽打。来多了,他撤。不硬拼。营州的作用不是死守,是预警。”
突地稽捻着胡须。“大莫弗瞒咄,赵行德在敖东城守了四年,城没丢,田没荒,兵没散。此人可用。但那边缺人,缺粮,缺铁。精壮的都带出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守城的兵。日子紧,但没乱。您回去,正好把那边撑起来。”
大祚荣看了突地稽一眼。他没说出来的话,突地稽替他说了。
“正是。”
王仁开口了。“大莫弗瞒咄,铁匠铺呢?营州的铁匠铺建起来了,炉子、风箱、工具,都是新打的。搬回去划不来。”
“搬一半,留一半。”大祚荣转过身看着王仁。“营州的铁匠铺不能关,将来还要用。炉子带走一半,留下一半。你回敖东城,营州这边让徒弟看着。敖东城那边,老三守着,炉子没熄过。”
王仁点了点头。
朴氏翻开账册。“粮仓呢?营州存了六百多石粮。敖东城那边,这几年每年都收粮,存了些。两边合在一起,能有一千石出头。够吃一年。”
“路上要吃的呢?”
“从带的那份里扣。”
朴氏在账册上算了算。“大莫弗瞒咄,如果明年收成不好呢?”
“那就再撑一年。”大祚荣看着她。“朴姐,你在敖东城待过,你比我清楚那边的地力。”
朴氏沉默了一会儿。“黑土地是好地。以前敖东城三百亩地,养了八百口人。地力足。但这几年人手不够,草长得多,收成不如从前。您回去,人手够了,地就能多开。”
“那就多开。人手够,牲口也要够。波多野,营州有多少头牛?”
“缴获的加上买的,一共四十多头。”
“带走三十头,留十头给突地稽。”
波多野点了点头。
朴氏在账册上又记了一笔。
木槿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大祚荣看了她一眼。
“木槿,桑田呢?”
“营州的桑树是中原品种,冬天必须盖草帘。风大的年份,草帘被吹跑,桑树就冻坏了。去年冬天冻死了两成。敖东城的桑树是本地品种,皮实,冬天不用盖草帘。但长势慢,要三年才能采叶。”
“敖东城的桑田,这几年一直有人管着。回去要补苗。”
“补。该补多少补多少。”
木槿不再说了。她低下头,在袖子里记了一笔。
消息传下去,百姓们炸了锅。
不是打仗的那种炸锅,是要不要回去的那种炸锅。营州的街上、巷子里、田埂上,到处是议论的人。骨嵬在城门口贴了告示,不认字的人围着识字的人,识字的人念给他们听。念完了,有人沉默,有人叹气,有人当场就哭了。
“迁回敖东城?为啥啊?营州住得好好的。”
“告示上说了,营州地不够,敖东城那边地多,能开两千亩。”
“两千亩?咱们才多少人?”
“回去的人多了,人就多了。”
第二天,朴氏在城南的空场上摆了桌子,放了一摞纸,一支笔。谁愿意回敖东城,在她这里登记。谁愿意留营州,也登记。不强迫,自己选。
天刚亮,空场上就站满了人。
张老四排在前面,挤到桌子前。
“朴姐,我回。”
朴氏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婆娘呢?孩子呢?”
“都回。”
“房子呢?营州的房子不要了?”
“不要了。敖东城那边有房子,修修就能住。”
朴氏在纸上写了张老四的名字,画了个圈。张老四拿着纸,挤出人群,他婆娘抱着孩子在路边等他。
“报上了?”
“报上了。”
“你真舍得营州的房子?”
“有啥舍不得的。三间土坯房,又不是什么好房子。”
“那地呢?”
“地也不要了。敖东城那边分新地。”
婆娘没再问了。
李家媳妇排在后面,跟旁边的妇人嘀咕。
“我可不回去。敖东城那边啥都没有。”
“告示上说了,那边有铺子,有铁匠铺,有粮仓。”
“有一个铁匠铺顶啥用?我要买布,买针线,买盐。”
“盐肯定有。朴姐说了,以后要从渤海运盐过来。”
“那得等到啥时候?”
旁边有人插嘴。“你不回去,你男人回去不?”
李家媳妇愣了一下。她男人在队伍里,是突地稽手下的兵。她还没问他。
“他回我就回,他不回我就不回。”
王仁从铁匠铺出来,带着几个徒弟站在人群外面。他没挤进去,等了一会儿,人少了才走到桌子前。
“朴姐,我回。”
“你徒弟呢?”
“张柱留下,照看营州的铁匠铺。其余的跟我回。”
朴氏在纸上写了王仁的名字,画了个圈。
王仁转身要走,朴氏叫住他。
“王仁,敖东城那边的铁匠铺,还有人吗?”
“有。老三在那儿守着。干了好几年了,一个人撑着。”
木槿没有去空场。她蹲在桑田里,把今年收的桑种装进布袋里。营州的桑种虽然不如敖东城的本地品种耐寒,但也许能育出更好的品种。她把布袋系好,放进竹筐里。妇人们围在她旁边。
“木槿姑娘,您回不回?”
“回。”
“那我们跟您回。”
“你们想好了?回去要重新开始。”
“想好了。您回我们就回。”
木槿没有抬头,把竹筐盖好,站起来。
“那就回。”
登记持续了三天。朴氏在账册上记了又记,分了又分。营州三千多口人,愿意回敖东城的,两千出头。愿意留营州的,不到一千。留下来的,有的是在营州置办了家业,舍不得走;有的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有的是男人在突地稽手下当兵,跟着男人留。
朴氏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去找大祚荣。
“大莫弗瞒咄,分好了。回的两千一,留的九百。”
“留的九百,够不够营州运转?”
“够。突地稽将军带八百兵,加上百姓,一千七百人。守城够了。种地的人少了,但留的地也少了。够吃。”
“那就这样定。”
十月,迁徙开始了。
队伍分成两路。一路跟着突地稽留营州,一路跟着大祚荣回敖东城。突地稽站在城门口,捻着胡须,看着大祚荣骑马从城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