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微怔。
“那天晚上,”许妍说,“我给穗和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很难受,然后我撤回了。”
“为什么撤回?”
许妍瞥了一眼旁边她的男朋友,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她担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季野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初中有一年,我们学校被淹了,”许妍说,声音很轻,“雨下得特别大,水漫到膝盖。宿舍到教室那段路根本没法走。”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
“我开玩笑说要不你抱我过去,穗和直接卷起裤子说行啊,她就这样直接把我抱过去了。我比她矮不了多少,她就那么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教室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季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总是这样,”许妍说,“像是一心想着照顾别人后她能得到什么回报似的,自己难受又只是笑笑说没事的,从小她就这样。”
“我学设计,是因为我喜欢。她呢?她学金融,是因为她爸妈喜欢。”
许妍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季野脸上。
“我能有发泄的地方。我可以画画,可以把所有情绪都画进去,画完就好了,我和她抱怨,她也会安慰我。但她没有。”
“她劝过我分手,”许妍忽然说,朝旁边的男朋友努了努嘴,“劝过好几次。我没听。”
那男生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
许妍没理他,只是看着季野,“如果你是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说这些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甚至有些锐利,“但季野,穗和觉得你不同。”
季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许妍说,“她家里的事。她爸妈,我很难描述,包括她这个性格我不能说不好,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很难受。”
“她不说,但不代表那些东西不存在。”
许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属于朋友的东西。
“她家里的情况,比你想象得要糟。”
季野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隔壁病房传来咳嗽声,有人在轻声说话,一切都很寻常,很普通。
但季野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他想起了湖边那个背影,她低垂着眼睫,说“我知道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那种茫然又压抑的语气。
她一定是挣扎了很久才决定向岸上的人问,能不能麻烦你救救我。
“我会等。”他说。
许妍挑了挑眉。
“我会等到她愿意和我说这些的时候。”季野说,声音平静且坚定,“她不想说的,我不问。她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听。我一定会站在她身边,尽我所能去帮她。”
许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行,”她说,“那我放心了。”
–
门口传来脚步声。
谷穗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又拎了一袋子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办好了,”她说,“各种手续,缴费,都弄完了。”
她走到床边,又去看许妍的左手,眉头皱起来,“真的不疼吗?你别骗我。”
“真不疼,”许妍说,“打了麻药的,这会儿还麻着呢。”
谷穗和还是不放心,盯着那石膏看了半天,才慢慢在床边坐下。
坐下的瞬间,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地掏出手机,笑着问:“哦,你们应该还没吃饭吧?饿了吧,我点个外卖送到医院,你们想吃什么?”
季野望着谷穗和,眸色几经变换,又沉落下去,和许妍的目光短暂地交汇片刻,随后走到谷穗和身边轻轻蹲下,与此同时也扶着她的手让她放下手机。
“没事的,穗和,已经有外卖在路上了。”
季野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一点疲惫,但她的眉头已经舒展了一些,肩膀也没有之前绷得那么紧了。
此刻听了他的话,谷穗和神色微动,而后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