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只拉开一道窄缝,分寸刚好,既漏进一缕稀薄天光,又彻底隔绝外界的视线。窗外的小花园四季流转,樱落、蝉鸣、银杏、枯枝,岁岁年年皆是不同。但徐钰宸的目光从来落不在这些景致上,只是空洞地抵在窗沿,视线涣散,望向一片无意义的虚无。
他眼里的光早就灭了。从前他也会笑,眼尾轻轻上翘,可只有望向夏知恒的时候,那双眼睛才会真正弯成柔软的月牙,盛满独属于他的光亮与欢喜;如今只剩一潭死水,无风无浪,再也掀不起半点情绪波澜。
这间密闭的卧室,空气里沉淀着淡淡的药味与旧纸张的气息,混在一起闷在屋里,散不出去。徐钰宸大多时间就靠着窗台久坐,背脊僵硬挺直,维持着一个刻意规整的姿势。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哪怕自我放逐,骨子里的规矩感也没消失。他拒绝主动进食,昼夜颠倒,常常整夜睁眼盯着黑暗,脑子里反复回放西师附中的梧桐道、夏知恒冷硬的眉眼,白天又在天光里昏沉小憩。漫长的自我封闭,一点点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生气,连胸口熟悉的心脏闷痛,他都懒得再抬手按压。
门外的林琳,每天都会对着门板轻声唠几句家常,像是刻意找话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楼下的樱树长新叶了,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旺。”
“今天菜场的草莓很甜,我洗了放在门口,你想吃就拿。”
屋内永远没有应答。只有偶尔书页翻动的轻响、水杯轻触桌面的磕碰声,是她确认儿子还活着的唯一凭证。她常常指尖悬在门板上,徘徊许久,最终还是不敢叩门追问,怕打破这层脆弱的平静。
她猜不透门后的光景。不知道这个沉默的少年,会不会在深夜蜷起身子无声落泪,会不会摸着胸口旧疤痕强忍心脏的闷痛,会不会反复沉溺在那些被深埋的回忆里,独自咀嚼无人分担的剧痛。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曾经活过来的的少年,现在又被无边的黑暗缓慢吞噬。
煎熬到极致的那天,林琳终究忍不住,托邻居联系了开锁师傅。匠人拎着金属工具箱上楼,工具冷硬的反光刺得她心慌。可就在师傅准备开锁的瞬间,她猛地叫停了动作。
她怕。怕推门而入后,看见儿子颓靡破败的模样;怕强行打破他的封闭,会让他的抵触心理愈发强烈;更怕自己亲眼看见这一切,会当场崩溃失态,给本就痛苦的他再添负担。
最终她只能打发师傅离开,日复一日重复着早已做过上千次的流程:轻叩门板,柔声唤他的小名,安静等候无果,再默默退回冰冷的客厅。她不敢在门口久留,怕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会打扰到门内的孩子,每次都是轻轻放下东西,踮脚走远,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徐钰宸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内耗中愈发衰败。
先前的心脏手术已经掏空了他大半元气,闭门不出的这一年,三餐无序、长期失眠、情绪郁结,让他瘦得彻底脱了相。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套在单薄的骨架上,像挂在无人的衣架上,穿堂风一过就轻轻晃动。他脸颊凹陷,颧骨突兀,唇色常年灰白干裂,连抬手的力道都轻得近乎透明。
林琳透过门缝偷看,总能看见他一动不动坐在窗边。脊背挺得笔直,看着端正规矩,内里却早已脆弱不堪。他大多时候僵坐着长久失神,偶尔才轻轻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眼窝,动作极轻,生怕打破房间里这片死寂。
这天清晨,林琳收拾楼道时,发现三天前放在门口的保温饭盒还在原处。掀开盖子的瞬间,灰白霉点爬满米饭,变质的菜肴散发出刺鼻的腐味,在安静的楼道里弥漫开来。
她蹲在门板前,终于绷不住情绪,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哽咽闷闷地溢出来:“阿星,出来看妈妈一眼好不好?吃两口东西,别折腾自己,也别折磨我……”
哭声撞在墙壁上回荡,门内依旧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应答,连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没有。
徐钰宸不是冷漠,是无力。
长期的少食与失眠耗尽了他的体能,心理上的封闭又筑起了厚重的高墙。他不敢开门,不敢面对母亲眼底的担忧,更不敢触碰那段被他锁进心底的过往。雨夜梧桐大道的吻、外泄的照片、夏振邦强势的阻拦、他和夏知恒那场无疾而终的被迫分离。
他偷偷在枕头下藏着的平安扣一副羊绒手套,是夏知恒当年送他的,这是他唯一敢留下的念想。只要推开这扇门,所有刻意压抑的思念与疼痛就会汹涌反扑,他没有勇气再溺进去一次。很多个安静的午后,他会对着书签轻声念一句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算是对过往仅存的告别。
走投无路的林琳请过心理医生上门疏导。医生蹲在门边,语气温和耐心,隔着一层门板轻声沟通:“徐钰宸,我是来陪你聊聊的,不用有压力,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屋内纹丝不动。
医生又放缓语气:“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封闭自己不是错,但别让爱你的人一直等。”
半晌沉默过后,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临走前,医生无奈地拉过一旁的林琳,低声叮嘱:“他的自我防御机制太强,现在把外界所有关心都当成伤害,外力强行介入只会加重创伤。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他自己释怀,或是有人能击穿他筑起的心理壁垒。千万别硬来,耐心是唯一的解药。”
“我懂……我就是看着他这样,心里太疼了。”林琳红着眼眶低声回应,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满是无力。
目送医生走远,林琳站在空旷的楼道里,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她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却找不到一条能拉儿子出来的路。最后只能回归最笨拙的守候:每日新鲜的饭菜、隔着门板琐碎的家常、门口长久的静坐,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等待一句迟来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