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虞鸣意的指控,邰绽悠然地往沙发里一塌,十指交叉叠在桌面,戏谑道:“我剽窃?虞小姐,街头聊八卦都要讲究凭据,你倒好,单凭一张嘴,就敢直接给我定罪。空口白牙扣我这么大一顶帽子——你凭什么?”
话音落下,邰绽又前倾身体,下颌微抬,摆出授课式的傲慢姿态。交叉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出一声笃响,仿佛是在为自己的说辞撑腰。
“虞小姐与其浪费时间主观臆断,不如抽空补一补行业的原创界定标准。”他慢条斯理,说得头头是道,“咱们这一行啊,差之毫厘,便能谬以千里。”
“不过是微调一根线条、替换一处装饰纹样,在外行眼里几乎别无二致,放到版权界定里,就是两件完全独立的作品。仅凭肉眼观感上的相似就来问责,虞小姐对原创判定的理解,未免太过于想当然”
“我不跟你玩这套教科书式的文字游戏,只跟你算旧账。”虞鸣意不客气道,“几年前,爱乐母婴品牌IP项目。”
邰绽一脸疑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时隔这么多年,我怎么记得清?虞小姐总不能是特意过来糊弄我的吧?”
虞鸣意神色淡淡:“你不可能记不清。爱乐母婴整套IP系列的原始创作均出自我手。”
“贵司当年私自截留我的原始稿件,懒得重新构思创作,只改动了表层几处装饰纹样,就大张旗鼓官宣发布,包装成了自家团队的原创成果。”
邰绽脸上的茫然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却依旧不肯认账,微微偏头,摆出一副无辜打工仔的委屈姿态,继续甩锅:“话不能这么讲。”
“当年项目全程归公司统筹,所有对接都是团队统一负责。我那会儿不过是个刚入职的新人,稿件对接、版权对接这些核心环节,哪里轮得到我插手过问?””
“是吗?”虞鸣意低低笑了一声,“但我查过当年项目对外公示的主创名单,你的大名可是挂在首席设计师一栏。既然你全程不知情,那么这份帮你打响业内名气的主创头衔,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后来你靠着这套偷来的作品四处参展,靠着别人的心血混得风生水起,你这套‘一概不知情’的说辞,又去哪里了?”
邰绽脸色微沉,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我们这一行出现创意撞车不是家常便饭吗?!市面上做亲子温情子母鹿IP的设计师数不胜数,灵感雷同再正常不过,凭什么咬定我是窃取你的创意?”
虞鸣意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有意思。”
邰绽勉强绷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仓促接话:“早知道你神经兮兮——”
虞鸣意不慌不忙打断他:“自始至终,我半句子母鹿都没有提过。邰设计师倒是积极,抢答抢得比谁都快。”
邰绽瞬间笑不出来了。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场对峙从一开始,就不是虞鸣意拿证据和他对质的博弈。
她并没有实质证据,不过是进行诱导,等着自己心虚心慌、急于辩驳,再跳进提前挖好的陷阱里。
他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虞鸣意趁胜追击:“更何况,我从不发布任何关于自己私人生活的动态,也不参与任何线下活动,以我近乎透明的曝光度,正常渠道里,你连我的名字都查不到。”
静静望着脸色肉眼可见沉下去的邰绽,虞鸣意缓缓抛出定论:“巧合多了便是人为。唯一的解释——当年爱乐母婴IP对接,是你留存了我的资料。”
“放狗屁!”
邰绽瞬间破防,再也绷不住那套温文尔雅的精英皮囊,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一掌狠狠掼在实木桌面上。
桌板被拍得一声闷响,突兀的动静划破咖啡厅的静谧。周遭低缓的交谈声有所停滞,数桌客人闻声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邰绽身上,探究、讶异、看热闹,应有尽有。
邰绽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苦心经营的体面形象,被众人注视的灼热感狠狠浇灭了他一时的戾气。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得强行按捺火气坐回原位。
体面装不下去,辩解更是无从说起,邰绽干脆破罐破摔,摆出一副我烂我有理的嚣张模样。
“就算是我做的,那又能怎么样?”他睨着虞鸣意,满脸不屑,“多少年的旧账了,业内年年出新,谁有空揪着几年前的边角小事翻旧账?谁又会记得当年一个无名新人的底稿?”
邰绽心里拿定主意,虞鸣意翻不出确凿实锤。
靠着多年经营攒下的名气流量、行业资历与公众曝光,他越发有恃无恐。
几年前盗取来的稿件成了邰绽的垫脚石,把他捧成众人眼里风光体面的首席设计师。如今人脉资源尽数握在掌心,输赢早就尘埃落定,虞鸣意不过是事后不甘心前来纠缠的失败者,自己完全没必要为此惴惴不安。
邰绽喝了一口咖啡,苦口婆心地劝导:“虞鸣意,人要务实,就得先认清现实。”
“我说白了,你就是个半路出圈的圈外人,无资历无根基无人脉,空有一腔较真。可你看,我是行业认证的首席,站在明处、又拿着成绩,握着话语权。”
“要知道世界只会相信胜利者的荣耀,没人会为籍籍无名的委屈买单——你一无实锤锤死我,二无资历压过我,凭什么跟我斗?”
在邰绽的价值观里,良知、原创、底线,都是弱者才讲的空话。
所谓是非对错,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潜规则与马太效应的偏袒。只要他站得够高,昔日的龌龊便会永远被掩埋。
面对邰绽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虞鸣意却十分平静:“你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我自以为是?”
邰绽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不过侥幸做成一个项目,靠着Maeve的提携沾了点光,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够随意拿捏前辈?”
他失去了周旋的耐心,懒得继续装客气:“坦白讲,今天赴约我压根没打算跟你讲道理。稿件是我拿的,你的资料也是我私自留存的。但事到如今成品早就官宣多年,局面早已定型。拿不出推翻既定结果的硬核证据,你就算再多指责,也奈何不了我什么。”
说完邰绽慢条斯理起身,抬手仔细抚平西装袖口褶皱,竭力挽回自己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气定神闲的虞鸣意:“只要官方定论一日不改,我就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既然你非要揪着陈年旧事不放,那往后咱们慢慢拉扯,我奉陪到底。”
撂下这番放话,他刻意挺直脊背,步履刻意做得洒脱从容,一心要留给虞鸣意一个“胜者离场、不屑恋战”的背影,好好挫一挫她的锐气。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邻桌一道身形挺拔的男人倏地起身,目标明确地堵死他的去路。
邰绽毫无防备狠狠撞上去,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他踉跄后退,鼻尖撞得发麻。
他捂着鼻子,一肚子火气炸了锅,也顾不上什么风度,张口就呵斥:“拜托!你长眼睛没啊?走路不看路吗!”
卡座里的虞鸣意看见来人,不由得愣了愣,脱口而出:“江深?!”
江深修长的手臂向前一探,攥住邰绽平整的西装领口,五指微微收紧,勒得对方呼吸不畅。
“话说完就着急脱身?”江深比他高,垂眸看他时眼底覆着一层冷意,“你道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