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妮挑眉,人已蹲下身,双手伸进盆里揪着褥套搓起来。
见状,云妮往边上挪了挪,把手里的皂角掰一块过去,甜甜笑道,“那劳烦翠花你陪着我了。”
翠花扬起眉,难掩欢喜,“往后你想洗褥套了就和我说,我给你洗。”
云妮这么可怜,她帮帮她又怎么了?
于是她又道,“云妮?往后你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帮你。”
云妮弯着眸子点头,“好呀。”
褥套是粗布面料的,有些硬,两人合力才拧干水将其挂到了竹竿上,一抖,二拍,三拽,褥套终于平整了。
想到明晚就能睡干净的褥套,云妮一路心情都很好,当看到那个细瘦的男人掐女人脖子时还朝他笑了一下。
目光饶有兴致的落在那只手上。手背没什么肉,颜色黄得发黑,手指细且短。
这样一双手能掐死人吗?云妮有些好奇,曲膝塌肩,双手抵着细竹,不走了。
地里干活的人瞧见了,以为她被吓着了。
大喊,“郭老四,收拾媳妇回家收拾去,别挡人姑娘的道儿!”
日光倾洒,散了萦绕多日的雾,地里的人纷纷直起身,朝男人唾骂,声声洪亮。
男人骂骂咧咧甩开女人,阴测测的朝云妮笑了一声,“给老子等着。”
云妮怔而不言。
女人瘫坐在地,青青紫紫的脸因窒息涨得通红,颧骨臃肿着,嘴角在流血。
男人走远了,她才趴着地,呜呜呜哭起来。
云妮直了直腰,继续往前走。经过女人身边时,她目不斜视,但心里太过疑惑,不自觉喃喃出声,“他那双手,跟鸡爪似的,能扑棱死人?”
女人捂住脖子,目光涣散,像丢了魂儿。
翌日,春光明媚,虫鸣鸟语,一路都颇为热闹。
云妮进门晚,絮儿几个仍然坐在桌边做针线活,看到她,下巴指了指屏风后。
“翠花已经给你铺好床了。”
云妮觑一眼屋内,没看到翠花,问絮儿,“翠花人呢?”
“陪桃儿去茅厕了。”
夏桃学的算数,那日云妮买伞的钱就是夏桃帮忙数的。
曹氏给她钱时会说给了多少,却不会教她怎么数钱,她若买东西,只能把自己的钱放柜台上让老板自己数,蠢不蠢?
意识到这点后,她就开始跟夏桃学算数。
从数数开始,一到一百,正着背,倒着背都滚瓜烂熟了,可加上算就不行。
夏桃的算数也烂,也就春红出名早,否则自己的风头肯定盖过她!就这样云妮和絮儿也不嫌弃,坚定不移的跟她学!
为了不辜负她们的信任,天知道她每天多努力的学算学!
可老天爷不放过她!她回屋还没喘口气,翠花就问她买猪肉付多少钱,逼得她只能躲到茅厕里来。
谁知翠花不依不挠追进来不说,废寝忘食学而不厌的云妮也来了。
夏桃有苦难言,偏翠花还不停地问,“桃儿,算出来了吗?十五文一斤的肉,四斤要多少钱?”
夏桃头都大了,嘟囔,“这种复杂的题,估摸着只有秦双瑶会。”
“秦双瑶算数很好吗?”云妮蹲在夏桃另一侧,双手撑着下巴,沉思道。
夏桃点头,“整个学堂就她算数最好。”
云妮拖长了音,“好羡慕她呀。”
夏桃也羡慕,人家爹是里正,家底富裕,隔三差五的邀同屋姑娘出门下馆子,偶尔还会给算数班的她和其他人带些回来。
这么一想,自己和秦双瑶也算有些交情,她问翠花,“要我帮你问问她吗?”
“不了,我就问问而已。”
问问而已?
打看到自己她已问了不下十次,她自己不知道?
不过既已揭过,夏桃也不想多提,话落到大家都很关心的事情上。
“你们说今天晚饭会吃什么?”
翠花和云妮几乎同时开口,“汤泡饭!”
学堂四个厨娘,尤其爱煮汤泡饭,野菜,鸡蛋,猪下水,无论什么都能熬成汤做汤泡饭。
果不其然,今天是荠菜汤泡饭,鲜嫩的荠菜切得碎碎的,放点猪油撒点盐,香得人咽口水。
但不知是不是白天赶路热着的缘故,云妮吃不下饭,只喝了四碗汤,另外还喝了小半壶水。
睡前最后次如厕,翠花担忧地看着她。
哪怕云妮反复解释说只是口渴,可她没见过哪家耍清闲的姑娘渴成这样的!倒是天不亮就出门干活的人常大口大口灌水,拿口渴掩盖肚子饿的事实!
云妮怎么这么可怜呀?
走出茅厕,她心疼地对云妮道,“云妮,夜里你起夜害怕的话就叫我,我陪你。”
云妮偏头望着园里的海棠,笑了笑,“好啊,我害怕的话就叫你。”
因怕染上怪癖,天擦黑大家就上床睡了,墨黑的夜覆下时,屋里的呼吸已渐渐均匀,间或夹杂着呼噜声和磨牙声。
云妮轻轻推开门,踩着高凳,取下了门前的灯笼。
没多久,隔壁屋的门开了。一丰腴的姑娘提着灯笼,微微弯着腰,小跑起来。
今晚风大,树叶簌簌簌的声响在浓稠的夜色里有些吓人。
秦双瑶后悔没叫人陪她一起。
茅厕本来就大,灯笼的光只能照亮一角,结果灯笼还被风吹得要熄不熄的,显得周围更暗。
秦双瑶心头紧张,外面任何风吹草动都叫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而且不知为何,总感觉暗处有双眼睛盯着她,渐渐,她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颤声道,“谁...还有谁在茅厕里。”
寒意爬上秦双瑶脊背,里头终于有人回她。
“我,云妮,我的灯笼熄了,我害怕,腿不听使唤起不来了。”声音娇滴滴的,夹着哭腔。
秦双瑶想骂她的,想到自己刚刚也害怕得双腿发软,心一下就软了。
“你蹲多久了?”
“比你先来一会儿,我怕你笑话,一直忍着没出声。”
秦双瑶的灯笼搁在地上,一副随时要熄灭的样子,倒是能体谅云妮的处境。而且云妮在暗处,自己进来时,她并没故意弄出动静吓自己。
她安慰云妮,“你别怕,待会儿我来帮你。”
想到云妮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介绍自己,“我是秦双瑶,我爹是里正,我娘和夫子是好友...云妮,你等着我啊...”
等等。
云妮?
沈云妮?
翠花洗的鞋袜就是她的?
秦双瑶紧了紧一头系着灯笼的细竹,似是难以相信,“你是沈云妮?”
“是呀。”
就是她了,翠花说沈云妮声音甜甜的软软的,这个声音不就是?
秦双瑶突然就明白她爹为何老说头疼了,她现在也头疼,疼得一抽一抽的。
毕竟,任谁满心爽快地答应相助,转眼发现要帮的竟是自己讨厌的人都会感到憋闷烦躁吧。
所以,她究竟帮还是不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