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飘着雨,秦大牛没穿蓑衣,壮硕的胳膊像路边的树桩子,她记着云妮的话,主动喊他,他愣了很久,回神后一脸见鬼的表情。
不过...大牛哥好像没傻,她给他野菜时,他红着脸说不要,手却抓得稳稳的,和她奶一个德行!
云巧怀疑道,“妮姐儿,大牛哥也是咱奶的孙...”
“奶的乖孙哟...”
杀猪般嚎叫的声音震破了天,不是她奶又不是谁?
云巧掐住话头,蹭的跳下地,顾不得穿鞋,风风火火跑向床尾几近封死的窗,眼睛贴着缝隙,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外面。
东屋亮起了光,几道人影蹿了进去。
她好奇,“妮姐儿,他们干什么呢?”
“捉老鼠。”云妮翻了翻身,声音带着困意,“明天还得早起,快回来睡了。”
“好呐。”云巧左右脚蹭了蹭脚底的灰,飞快地爬上了床。
夜色浓稠,虫鸣皆歇,云妮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云巧已经没了人影,屋门轻掩着,前院哼哼唧唧的声音传了进来。
“阿奶偏心,给云妮煮鸡蛋不给我煮,早知这样,我昨夜就该叫老鼠咬死算了。”
“大清早说什么死不死的,不是给你煮了四个鸡蛋吗?”
“那是昨夜..我今天还没吃呢...”
“成成成,阿奶这就给你煮。”
“我要吃两个。”
云妮换回自己的袄裙,抱着云惠的衣衫去前院,遥遥看到灶房的烟囱飘起了青烟,曹氏回了趟屋,匆匆拿了两个鸡蛋进了灶房。
云妮走向屋檐下的盆,衣服往里一扔,也走了进去。
声音清脆道,“阿奶,早饭吃什么呀?”
“野菜粥和鸡蛋。”曹氏把锅里温着的粥端出来,配着黄橙橙的鸡蛋一起给她。
云妮把鸡蛋揣进兜,笑得灿烂,边吃粥边问她,“阿奶,下雨还去学堂吗?”
不去束脩也不会退,曹氏看眼滴雨的屋檐,皱眉道,“去,我叫你二婶把蓑衣给你。”
云妮苦巴巴地拧眉,“蓑衣好重,而且还大,前阵子我穿着它挖竹笋还是生病了。”
曹氏其实没想过让云妮穿蓑衣走,最近雨多,儿子儿媳整天要穿着下地,云妮穿走一件的话,未来几天就得有人淋雨...不生病也就罢了,若生病,耽误的还是地里的活...
左思右想,她让沈云山看着灶膛里的火,回屋给云妮拿了三十文钱,叫她买把油纸伞。
村里没人家会备雨伞,都是蓑衣,穿着方便省力不说,还不用担心风大把伞吹破了。
这几年,曹氏见过的雨天撑伞的也就唐家那位秀才老爷了,如修竹般的人,撑着伞走在雨里,气质儒雅又高贵,云妮漂亮,气质也不会差!
“买伞时记得跟老板还价,货比三家后再付钱!”
“好呢。”
祖慈孙孝,两人好像都忘了天正下着雨,买伞的路上是要淋雨的。
云妮捂着沉甸甸的布帕,背影轻快的走进雨幕,到门口时,突然转身喊道,“翔哥儿,你送我去村口啊。”
曹氏听了,嗔急吼吼剥鸡蛋的长孙,“瞧云妮多懂事,有鸡蛋晓得和弟弟分着吃。”
“谁让她是个丫头片子呢,这辈子只能巴结娘家兄弟给她撑腰!”
“那我也巴结你外公了?”
“阿奶你多厉害啊,云妮怎么能和你比?”
斜风细雨,春雾溶溶,高竖的烟囱里烟雾散尽云妮才穿过走廊,回到卧房。
里头已经有人了,看到她,纷纷起身迎了出来,“你大伯没送你吗?”
春寒料峭,淋雨很容易生病的。
家里蓑衣少,有人送的话,到学堂后脱掉蓑衣带回去就是了,不麻烦的。
云妮发梢沾满雨珠,脸色苍白,说话声音打颤,“我大伯遭老鼠咬了,下不来床了。”
“絮儿,我冷,你能帮我去和曹婶子说一声,让她给我烧半桶热水吗?”
赵絮儿看她发丝凌乱,衣服脏污,颇为狼狈,点点头出去了。
学堂不是时时都备着热水的,沐浴泡澡需提前一日说,否则怎么央求都没有用,不知今天曹氏遇到什么好事,竟同意了帮忙烧水。
云妮泡完澡洗完衣服回来,几个人还在嘀咕曹婶子今天怎么那么好说话。
云妮笑道,“曹婶子和我娘一样,都是嘴硬心软的人,你们看她平日盛饭,食量大的她就多盛些,食量小的就少盛些,细致入微,没让谁饿着过...”
这倒是,在学堂比在家里吃得饱。
云妮坐下,目光落向她们手里的针线,逗絮儿,“夫子给你们开小灶啦?”
女红是个细致活,夫子授课进度慢,目前只教走针,不穿线。
赵絮儿嗔她,“什么呀,这是我娘给的,她给我爹裁了件新衣,让我拿来学堂缝的。”
其他几个姑娘也带了家里需要缝补的衣衫。
见云妮无所事事,觑了觑屋外,确定没人了才出声,“你想学穿针走线吗?下学后我教你。”
这方面夫子管得不严,想学的话很容易。
云妮抬起手放桌上,“我拿不稳针。”
几人看向桌上的手,十指纤细匀称,指甲干净圆润,怎会拿不了针?
云妮解释,“我手抖。”
几人摇头,异口同声,“手抖不行,穿针会扎着手。”
云妮嘴上叹气,脸上却无多少惋惜,看向一侧屏风,问道,“翠花回来了吗?”
“没呢,她家住得远,还要再晚点才能到。”
话刚说完,翠花就拍着湿漉漉的衣服进了屋。
屋里人眨巴眨巴眼,“翠花,你淋雨了?”
“是呀,你们没淋雨?”翠花太过理直气壮,屋里人不知怎么接。
翠花似也不在意,见云妮头发湿着,一脸同情。
“.....”絮儿几个颇感震惊。
不是,你自己衣衫单薄形容憔悴步履虚浮竟还有心思可怜别人?
“云妮,你脚痛不痛,要我帮你洗鞋袜吗?”
“......”
翠花这脑子怕不是有病吧?自己一身湿衣没洗竟想着帮别人洗鞋袜。
云妮感激一笑,“我刚洗好晾着。”
“褥子呢?你不是说褥子脏吗?我帮你洗了吧。”
“.....”
谁下雨天洗褥子?絮儿扶额,一针见血道,“翠花,你快进屋换身衣服吧,小心染了风寒。”
确认云妮没有要洗的,翠花这才沮丧的进屏风里面换衣服。
絮儿几人面面相觑,默然无言。
春日的雨下一会儿停一会儿的,没多久,乌云消散,天边隐隐有金色的光洒下来。
云妮看天尚早,问絮儿几个,“我要去街上买伞,你们能陪我一起吗?”
她神色坦然,“我不会还价,不会数钱,我怕老板多收我钱。”
“桃儿,你会算数,付钱时能不能数一下钱啊。”
夏桃顿了顿,“多了我也数不清。”
“三十文以内呢?”
“没问题。”
其他人哪儿能忍住不凑这种热闹?当即搁了手里的活,兴致勃勃道,“我们也去。”
屋后洗鞋的翠花心急如焚地冲过来,“云妮,你脚痛,我扶你啊。”
云妮微微一笑,“好呀。”
镇上有两家卖伞的,她们先去了远的那家。
守铺子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在窗下糊伞面,骤然看到几个姑娘进来,脸霎时红了个透。
云妮走进门,仰头望向房梁倒挂的伞,少年回过神,面红耳赤地上前。她的目光停在哪儿,他就介绍哪儿。
絮儿她们看他耳根通红,眼睛一撞到云妮就慌乱地挪开,低低偷笑起来。
云妮看上了一把伞面素净的伞,问多少钱。
少年回,“五十文。”
“能便宜些吗?”
少年攥紧衣袖,脸红到了脖子,结巴道,“不...不能。”
第二家伞铺在学堂北边的巷子里,老板三十岁左右,目光像苍蝇似的在几人身上乱飞,最后飞到云妮脸上,笑得圆滑,“买伞吗?”
“嗯。”云妮挽着翠花和絮儿的手,迅速了眼头顶的伞,声音平淡,“老板,有哪些伞卖?”
老板从身后拿起几把伞铺在柜台上,对着着房梁上倒挂的伞逐一介绍。
云妮听完,选了把黑色的油纸伞。
老板怪异地瞥她一眼,想不通娇滴滴的姑娘家怎么会喜欢黑不溜秋的颜色。
“这伞好,耐脏!”另外几个姑娘围上来,大着胆子问,“老板,这伞卖多少钱啊?”
老板一一打量了眼她们的身材,表情稍淡,“诚心买的话四十文。”
云妮奶只给了三十文,不够。
姑娘心思浅,情绪都写在脸上,老板笑道,“你们有多少钱?我瞧瞧能不能吃点亏...”
几人张嘴就要回答,云妮抢声,语调平静,“二十五文。”
老板瞧着她,芙蓉如面,唇红齿白,明明一脸正经,偏就勾得他心里心痒难耐的。
他舔了舔唇,“二十五文连伞骨都买不到,姑娘真就只有二十五文?”
“真的!”翠花生怕云妮买不到心仪的伞,急急道,“云妮奶重男轻女,不会多给云妮钱的。”
“云妮大伯娘也不喜欢她,让她淋着雨来上学!”
云妮偏头看了眼翠花,没有反驳。
老板愕然,“你们是学堂的学生?”
翠花点头,眉间颇为骄傲。
老板若有所思,半刻后幽幽道,“我和你们夫子也算相熟,看在她的面子上,这次就吃点亏卖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