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包袱里取出玄琴,架在膝上,调了调弦,手指拨了一下,琴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一声,又沉下去。
天公不作美,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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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后,一批新的女子被送来了,崔判官又开始点名。
点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把名册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上面那个被画了圈的名字。
“梅鹤那个屋子,窗台上……”
旁边的小吏凑过来:“摆着呢。”
崔判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把名册合上,塞进袖子里。
———
傍晚,最后一辆牛车停在后院门口。车帘掀开,几个女子从车上跳下来,有的扶着腰,有的揉着腿,坐了一天的车,都乏累了。
崔判官已经走了,换了一个年轻的文书来点名。
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女子低着头,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敷粉,嘴唇也没点胭脂。
她抬起头,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文书在名册上找到她的名字,画了个勾,朝后院最里面那排屋子抬了抬下巴。
“那边,最里头一间。”
女子抱着包袱往后院走。路过梅鹤的屋子时,她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只见梅鹤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玄琴,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梅鹤看了她片刻,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琴弦上。
“你的屋子在旁边。”梅鹤轻声道
那女子忙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天快黑了,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梅鹤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
她低下头,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琴声很轻,像是有谁叹了一气。
她的手停下来,放在弦上,不动了。
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隔壁的屋子亮起了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小片。
远处,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梅鹤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盯着那盆菊花,看了很久。
……
———
是夜,沈昭把外面挂的最后一条被单叠好,抱在怀里。
圆月明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他低头整理被单的边角,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他腾不出手,偏头甩了一下,没甩开。索性把被单放在栏杆上,把头发拢到脑后,从袖子里摸出根青色的发带,手指插进头发里,把散乱的发丝拢了拢,编了一截,咬着一端。
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沈昭回过头,朴淮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白色的里衣照得发亮。他头发散着,像是刚起来,又像是根本没有睡。
沈昭咬着发带,含糊地叫了一声:“大人。”嘴里咬着东西,声音闷闷的。
朴淮言没应,走过来,从他手里把发带抽走了。
沈昭顿了顿。
朴淮言把那根青色的发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看着他。
“转过去。”
沈昭站着没动。
朴淮言又说了一遍:“转过去。”
沈昭这才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
朴淮言的手碰到他的头发,把编了一半的辫子拆开,手指插进发丝里,从头顶往下拢。
沈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朴淮言的手指不急不慢,把他的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着,十分仔细,是一左一右交叠的、每一股都拉得松紧适中的编法。
沈昭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靠得极近。
他能感觉到,朴淮言的手指时不时擦过他的后颈,带着丝丝凉意。
他的耳尖不知不觉爬上了红晕。
朴淮言编到尾端,用发带缠了两圈,系紧。手指在他发尾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好了。”朴淮言道。
沈昭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不是他平时随手编的辫子,而是一根整整齐齐的大麻花辫,整整齐齐,每一股,都像是用尺子比量过。
“走吧。”朴淮言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回廊那头渐渐消失了。
沈昭站在那里,摸着后脑勺的辫子。辫子编得很紧,头皮能感觉到每一股发丝被拉紧的方向。
他从来都不知道,朴淮言,这样一个人,竟然是会编辫子的。
……
他把被单抱起来,往卧房走去。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摸了一下后脑勺的辫子,又把辫子拉到胸前看了一眼——系得很正,结头藏在辫子下面,看不见。
他松开手,辫子垂在背上,沉甸甸的。
幽幽月明,院子里空空荡荡,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