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还在继续。张世晏所弹,和他小时候听过的不完全一样,调子差不多,只是节拍慢了一些。不过,沈昭还是听出来了——
《进贤舞》的伴乐。
沈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他站在回廊拐角,手里还抱着那摞书,一动不动。
他的手抬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像是……身体自己动的。
小臂从胸前慢慢往外展开,手腕翻了一下,袖子——没有袖子,他现在穿的是窄袖的短衣。
手臂抬到一半时,停住了。
第三节的起手式。他做过这个动作,几百遍,几千遍,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家里。
练了不知道多少次,练到肩膀酸疼、手臂抬不起来,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对每一个角度。
现在,他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子记得,脑子却不记得了。
俶尔,琴声停了。有人按住了琴弦,“嗡”地一声闷响,把所有声音都截断了。
沈昭猛地回过神来——张世晏正站在偏院门口,怀里抱着玄琴,看着他。他脸上没有笑容,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昭把手放下来。
“在跳舞?”张世晏道。
“……不是。”
张世晏没言语。他盯着沈昭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琴往上抱了抱。
“第三节的起手式,”他道,“你高了半寸。”
沈昭闻言,愣了一下。
张世晏没有再说什么,抱着琴,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偏院的门里。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摞书,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
成均馆的改建已近尾声。
原本供奉孔圣的大成殿,被改成了宴客厅,东西两庑的讲堂被隔成了一间间小屋,漆成粉白的墙,挂着绸帘子,空气里弥漫着新漆的刺鼻味,和从后院飘来的脂粉气。
工匠们还在赶工,敲敲打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拆掉,又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拼起来。
后院的几排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住满了从各地强征来的妓生。
她们有的站在廊下,有的倚在门框上,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穿红着绿,脂粉敷得厚厚的,远看像一片开得太艳的花,近了才闻得到那股混杂着汗味和香粉的浊气。
人群中,有人在哭,如怨如怒,如泣如诉,像是怕人听见。旁边有人劝,道“别哭了,哭也没用”云云,声音也是低的。
负责管事的官员姓崔,是个五十来岁的判官,脸色蜡黄,眼袋垂得像两个袋子。
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站在院子中间,一个一个地点名。点到的女子应一声,他在名字后面画个勾,然后抬抬下巴,让人领去分好的房间。
“朴氏。”
“在。”
“李氏。”
“……在。”
“金氏。”
“……”
没人应答。
崔判官抬起头,皱了皱眉。
“金氏?金海人,金氏。”
角落里一个女子慢慢举了手,声音很微弱,缓缓道:“……在。”
崔判官看了她一眼,在名册上画了个勾,继续往下念。
点到梅鹤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名册上写着:梅鹤,扶安人,善玄琴、伽倻琴,能汉诗。
崔判官抬起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梅鹤?”
梅鹤站在廊柱旁边,穿着一件素白的短衣,深蓝色的裙子,头上没有加髢,只用一根银簪把头发挽起来。
她的脸上敷着薄粉,不像旁的女子那样浓艳,嘴唇上点了浅浅一层胭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在她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里面是一张玄琴。
“在。”她平淡道。
崔判官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名册上画了勾,又画了一个圈。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年轻的小吏见此跑过来,崔判官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旁人听不清。
小吏点了点头,走到梅鹤身边,弯腰说了句什么。梅鹤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抱着琴跟他走了。
旁边几个女子见此,交头接耳。
“她去哪儿?”
“不知道……”
“不是说都住这边吗?”
“谁知道呢……”
梅鹤被带到了后院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屋子比前面那些大一些,窗子朝南,光线很好。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里面种着的,是几朵开得正好的菊花,土也是新的,像是刚换过。
小吏指了指窗台,说了一句:“大人已经交代过了,你可想好了”
梅鹤默默看着他。
小吏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梅鹤站在窗前,伸手摸了摸那个花盆,手指上沾了一点黑泥。她把手缩回来,在袖子上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