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毒得像火炉，把路边的白玉兰晒得蔫头耷脑，油亮的叶子被晒得泛出一层金，风一吹，哗哗响得都带着热气。

巷口小卖部的大爷盖着旧报纸，趴在柜台上睡得正沉。

“大爷，快醒醒。”季柏与敲了敲玻璃柜台，声音清润，“再睡下去，别人把你小卖部搬空了都不知道。”

大爷猛地惊醒，看见是他，没好气地挥挥手：“你这小子，吓我一跳。要喝水自己拿，钱放桌上就行。”

季柏与笑了笑，自己拉开冰柜门，拿了瓶矿泉水。瓶身的水汽沾在他指节上，他仰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付完钱，他把空瓶递过去，放在大爷脚边的废品堆里。

大爷看着他，忍不住念叨：“大热天的，穿一身黑，你不热？”

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黑色短袖衬得肩线利落，袖口卡在小臂线条最干净的位置，下身是垂坠感很好的黑直筒裤，裤脚刚好落在鞋面上，一双黑板鞋干干净净。明明是一身黑，却因为他身上那股常年和植物打交道沉淀下来的沉静气质，显得清清爽爽。

季柏与扯了扯领口的T恤，笑着解释：“昨天下雨，晚上在实验室加班没回去，今天没来得及换。”

他昨晚在实验室熬了一整夜，要把手头几株珍稀植物的档案整理完，接下来就要去皖南的山野采样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秋天一到，树叶枯黄，很多稀有的标本就再也采不到了。

皖南群山为骨，峰峦层叠，又不像北方的山峰那般凌厉，却有着清逸幽深的气韵。竹海万顷，茶园层叠错落的坡地依偎着山峰，万物在这里滋养生根。皖南山区地形复杂造成生物环境多样，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植物园，植物种类极其丰富还保留了许多古老的稀有物种。研究所里安排两队人去不同的地方，一队去青雾镇的栖山村，其余的人安排在云镇的南家村。季柏与和林蓬去的是栖山村，村落四周都是大山，藏匿于一片浓绿当中，竹海绵延，古树参天，山间杂生各种稀有草木。

林蓬一个远房亲戚家就在青雾镇，听说林蓬他们一队研究员要在这里考察，就早早给林蓬打电话让他住在镇上方便些，林蓬开始客气地拒绝了几次，因为他们主要工作在栖山村，镇上到村里也有十几公里，每天来回着实麻烦，亲戚以为林蓬是客气，又打电话给林蓬父亲，让他打电话与林蓬说不要客气，几番推脱下来，林蓬只得先应了下来。

季柏与却不打算跟着去镇上。他觉得每天往返十几公里，光是在路上就要耗掉大半精力，不如直接住在村里方便开展工作。于是他和林蓬约好，先在镇上分开，自己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栖山村而去。

司机大哥打眼看后座的人，穿件黑色速干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圆领T恤；头戴一顶白色棒球帽，帽檐压得略低，几缕黑发从帽檐下露出来，身层放的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侧面插着折叠的登山杖和一卷卷尺手上还拿个相机。看这样子不像是去山里干活的，像是来玩的。但是游客往山里跑干什么呢？这边小镇是风景区，来玩的游客络绎不绝，镇上也有民宿，游客一般都在镇上住，一天接的几单都是从高铁站到镇上的，去村里的倒还真的不多。

“你是来这旅游的吧？”

“不是，我来这边工作。”

“到山里面工作啊？”

“嗯，方便问问您，知道村里面有没有房子可以租住，时间不长，租个两三个月？”

“我也是这个村的，村里有个许阿婆，家里空了好多房子没人住，我给你送到她家，你问问她租不租？”司机大哥挠挠头笑着说。

“好嘞，麻烦您了大哥。”季柏与也没想到，这一问还真问到了。

司机给季柏与送到许阿婆家门口，手指往里指了指“喏，就是这家，你进去问问租不租。许阿婆耳朵有一点聋，她听不见的话你就多喊几声。”

“好，谢谢您师傅，加个联系方式，下次去镇上方便联系你。”司机师傅拿出手机加了季柏与微信。

季柏与单手拎起登山包，他指骨修长分明，用力时小臂浅淡的青筋微微浮起，皮肉薄而利落，冷白的肤色衬得骨线愈发清隽。

敲了几下门，果然没有人应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这扇老旧的木门本就虚掩着，季柏与想着许阿婆耳朵背，便打算轻轻推开一条缝喊一声，指尖刚碰到门板，一阵穿堂风卷着院中的草木气吹过，半开的门“吱呀”一声，被吹得大敞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