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总裹着化不开的黏腻燥热，梧桐絮被风卷着飘进窗缝，缠在吊扇转轴上，慢悠悠转得人心烦。头顶旧风扇吱呀作响，搅得满室空气闷得发慌，斜斜的夕阳剖进教室，把课桌棱角、少年垂落的发梢都染成软乎乎的暖橘，偏偏这份暖意，半分都落不进许知遥心底。
粉笔灰在光柱里轻飘飘浮沉，落在试卷折痕里，落在她攥紧笔节的指背上，连呼吸都沉得发涩，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距她把连夜熬到眼酸、一笔一画整理的政治笔记，轻轻搁在周见星桌角，已过两日。
少年人间的细碎揣测从来不曾消停，课间压低的窃语、路过时意味深长的眼神、故意把两人名字扯在一起的调侃，像细密的蛛网，缠得她无处遁形。她依旧是那副安静到近乎透明的模样，上课埋首做题，课间低头整理书本，不主动靠近，不强行辩解，把那日走廊上，他那句凉薄又客套的“谢了”，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守着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期许，卑微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周见星始终是那副漫不经心、万事不挂心的样子。上课伏在桌案小憩，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懒；课间和陈野勾肩说笑，声音清朗，肆意又张扬，偶尔拿起那本标注详尽的笔记翻看，指尖随意划过纸页，神情坦然得近乎淡漠，仿佛那只是一件随手得来、无关紧要的复习资料，没有半分特殊，更从未顾及过，这份笔记背后，藏着她多少辗转的心事。
许知遥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不咸不淡地耗下去。他坦然受之，她默默隐忍，哪怕没有回应，哪怕全是自我内耗，哪怕全是她一厢情愿，也能勉强维持这层薄如蝉翼的相处，留最后一点体面。
直到傍晚大课间，走廊的喧闹顺着门缝涌进教室，夕阳把整间教室浸得暖融融的，连地砖都透着温热。她捧着白瓷水杯起身去接水，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刚踏过后门那片阴影，就被后排传来的调侃声，狠狠钉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成冰。
周见星斜倚在后排桌沿，一条腿微微屈着，鞋尖轻点地面，单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里，身姿挺拔又散漫。陈野凑在他身边，手里转着黑色水笔，眼神玩味地扫过她空着的座位，又刻意瞥了眼桌角那本深蓝色错题集，胳膊肘狠狠撞向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少年人促狭的起哄：“我说周见星，许知遥那性子，平时跟男生多说一句话都脸红，能给谁这么上心？笔记整理得比老师课件还细，重点标得清清楚楚，人家这心思，摆明了对你不一般，你俩是不是有情况啊？”
周遭围着的几个男生立刻跟着起哄，口哨声、嬉笑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直直撞进许知遥耳中。
她僵在后门的阴影里，进退不得，指尖死死攥住杯壁，冰凉的瓷面硌得掌心生疼，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既荒唐地盼着一丝微乎其微的转机，又怕听到那句决绝的话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甚至不敢探出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只缩在那片昏暗的阴影里，死死等着他的回应。
心底最后一点卑微到尘埃里的念想，还在拼命挣扎：哪怕他含糊带过，哪怕他转移话题，哪怕他沉默不语，都好。只求他别当众撇清，别把她那点可怜又不值钱的心意，狠狠踩在脚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下一秒，周见星的声音，轻飘飘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不耐，冷冷传来。
他先是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厌烦、甚至觉得晦气的话题，唇角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刻意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在刻意避开什么牵扯，随即开口，语气凉薄又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婉转，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她心口：
“别瞎说，没意思，就是普通同学而已，不过是借个笔记，多大点事，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烦。”
最后那个“烦”字，说得极轻，却清晰无比，带着赤裸裸的疏离与撇清，像是在极力洗刷自己和她有任何关联的可能，像是和她扯上关系，是一件多么让人不悦、多么掉价的事。
他眉眼冷然，没有半分波澜，说完便移开视线，抬手烦躁地扯了扯校服领口，全然没有一丝留恋，直接转头和陈野聊起下午的球赛、周末的游戏，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她的调侃，那句伤人彻骨的话，不过是赶走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虫，不值一提。
陈野看着他骤然冷下来的脸色，也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提，连忙顺着他的话转移话题，周遭的起哄声，也瞬间消散。
而周见星，自始至终，没有往后门的方向看一眼，哪怕那声瓷杯碎裂的脆响，刺破了所有喧闹，他也只是淡淡抬了下眼，扫过满地狼藉，看清是她后，便毫无波澜地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人说笑，连一丝一毫的诧异、愧疚、或是在意，都未曾有过。
仿佛那个被他称作“普通同学”、甚至觉得“烦”的女孩，从来都不曾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掌心的白瓷水杯再也握不住，顺着颤抖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声刺耳的脆响，瞬间刺破了教室里所有的喧闹。
瓷片四散飞溅，温热的白开水溅了一地，晕开一小片湿痕，狼藉又刺眼。这声响，像一个信号，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后门阴影里的她望去。
探究的、同情的、看热闹的、恍然大悟的目光，密密麻麻，像针一样，狠狠扎在她身上，让她无处遁形，所有的难堪与心碎，都被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
许知遥浑身冰凉，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唇瓣被她死死咬住，毫无血色，长睫疯狂颤抖，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却被她强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