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年味像被风轻轻卷走,转瞬就淡得无影无踪。
正月末尾的风依旧带着深冬残留的凛冽,吹过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枝桠,卷起地上零星的碎红纸屑,在半空打着旋儿落下。返校这天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晨雾裹着寒气扑在人脸上,凉得人鼻尖发僵。
许知遥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台,身上穿着干净的校服,长发温顺垂在肩头,眉眼依旧是那副软甜安静的模样,只是眼底凝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像是把整个寒假翻涌的心事,都悄悄锁在了眼底,不肯外露半分。
这一个寒假,她看似安安静静在家刷题、整理政治大题框架、背知识点,日子过得规律又平淡,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从来没有真正平静过。
除夕那晚发出的131.4红包,周见星那句漫不经心的反问,还有自己被逼无奈说出的那句「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像一根细密的藤蔓,悄悄缠在心上,日夜绕着,挣不脱,解不开,每每想起,心口都泛着淡淡的涩。
她无数次在深夜躺着睁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复盘那一刻。
倘若当时胆子大一点,抛开所有怯懦与顾虑,顺着他的问句坦露心意,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念头刚冒出来,又立刻被她自己掐灭。
她太了解周见星了。
散漫,自我,随性,从来不愿被任何人牵绊,习惯被女生围着、被人偏爱,却从不会认真给谁承诺。过往在隔壁班和女生相恋,宿舍楼下相拥被全校撞见,为了那人顶撞值班老师,甚至私下红过眼眶失态,后来分手,又接连谈了好几段,身边从来都不缺主动靠近的人。
他的心从来都是漂泊不定的,不会为谁驻足,更不会为她这样安静内敛、只敢默默付出的女生停留半分。
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最后的结果,大抵只会是尴尬疏远,连现在这样还能同处一间教室、偶尔擦肩、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会被彻底剥夺。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所以只能亲手给自己戴上枷锁,用「朋友」两个字,把满腔汹涌的心动,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处,假装云淡风轻,假装只是普通同窗情谊。
公交车缓缓驶来,鸣笛声划破晨雾。许知遥收回纷乱的思绪,低头拢了拢书包肩带,抬脚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雾气,窗外街景缓缓后退,模糊成一片浅淡的虚影,像她看不清的前路,也摸不透的人心。
一路到校,校门口早已挤满返校的学生,喧闹声、说笑声、打闹声交织在一起,少年少女的鲜活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校园。大家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扎堆闲聊,说着寒假的趣事,吐槽作业的繁重,空气里都是松弛又热闹的氛围。
许知遥跟着人流走进校门,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淡淡扫了一圈,心底明明刻意告诫自己别再留意,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找多久,就看见了。
周见星就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身形挺拔慵懒,侧脸线条利落干净,眉眼间依旧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痞气。身边围着陈野还有另外几个男生,几个人凑在一起抽烟说笑,姿态随意不羁,笑声散漫张扬,在喧闹的人群里,依旧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他似乎天生就自带光芒,走到哪里,都能轻易成为焦点。
许知遥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目光只敢匆匆掠过,不敢多做停留,连忙低下头,跟着人流往里走,耳尖却莫名泛起一丝微热,心跳也乱了半拍。
她怕他转头看见自己,怕眼神相撞,怕彼此尴尬,更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他轻易看穿。
一路低着头走进教室,班里已经来了大半人,桌椅板凳挪动的声响、同学寒暄的话语此起彼伏,乱糟糟的一片。许知遥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默默拿出抹布擦拭桌面,动作安静又缓慢,刻意让自己沉浸在琐碎的小事里,不去想窗外的人,不去想寒假那晚的对话。
同桌林晓早早到了,见她坐下,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笑着闲聊寒假琐事,说着亲戚家的趣事,吐槽寒假作业有多折磨人,语气轻快热闹。
许知遥配合着扯出浅淡笑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始终有些飘忽,魂像被牵到了教室外的梧桐树下,落在那个漫不经心说笑的少年身上。
林晓心思细腻,一眼就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不用多想也知道,定然又是为了周见星。林晓没点破,只是悄悄叹了口气,不再多提,只陪着她闲聊杂事,帮她分散注意力。
没过多久,上课铃响起,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坐好。周见星和陈野一群人才慢悠悠走进教室,迟到也丝毫没有半点拘谨,依旧散漫随意,径直走向后排座位坐下,刚落座就低头凑在一起小声说笑,完全没把开学第一课放在眼里。
整节课,许知遥都有些失神。
政治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开学重难点梳理,条理清晰,知识点罗列得整整齐齐,换作平时,她一定会认真听讲、低头记满笔记,可今天,笔尖落在本子上,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还是除夕那晚他发来的那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还有自己违心敲下的那句: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她清楚那是自欺欺人,可偏偏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又恢复喧闹。许知遥趴在桌面上,闭着眼想稍微平复心绪,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那步伐节奏,她太熟悉了。
慵懒,散漫,带着少年独有的随性,每一步都像轻轻踩在她的心尖上。
许知遥的心猛地一紧,背脊瞬间绷直,不敢回头,只能假装趴着小憩,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口,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脚步声在她桌旁停下。
下一秒,一道偏低带着慵懒哑意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许知遥,出来一下。」
是周见星。
许知遥呼吸微微一滞,迟迟没敢抬头,脑子一瞬间空白,慌乱、局促、忐忑齐齐涌了上来,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林晓坐在一旁,悄悄抬眼瞥了周见星一眼,又看了看僵住不动的许知遥,识趣地默默低下头,假装收拾书本,不掺和也不打扰。
僵持了几秒,许知遥才慢慢直起身,故作平静地抬起头,眼底刻意敛去所有慌乱,装出一副淡然无事的模样,轻声问:「怎么了?」
周见星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有点事,跟我来。」
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率先往外走。
许知遥坐在座位上,迟疑了两秒,心底乱糟糟的,不知道他忽然找自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除夕的红包?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又或是随口找她借笔记?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翻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避开喧闹的走廊人流,往僻静的楼梯间走去。
教学楼西侧的楼梯间很少有人来,平日里安静冷清,此刻更是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灌进来的寒风,穿过楼道缝隙,带着呜呜的轻响,吹得人身上泛起一层凉意。
周见星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下,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少了平日里的散漫,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
许知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指尖悄悄攥着衣角,心底紧张得发颤,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
周遭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声掠过枝桠的轻响。
沉默僵持了几秒,周见星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直白的试探:「除夕那晚的红包,你真就只是当作普通朋友的新年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