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学期进度走得很快，月考、周测、大小考试轮番碾过，冬日的寒气悄无声息漫进整座校园。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残叶，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风刮过走廊时带着刺骨的凉，像人心底散不去的那点空落与寒凉。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校园里一下子卸下了紧绷的书卷气，喧闹声漫满每一层楼道。有人收拾书包迫不及待等着放假，有人扎堆约着假期出去玩，有人趴在栏杆上闲聊八卦，少年少女的欢喜松弛，直白又鲜活。

许知遥收拾桌面的时候，动作慢得近乎拖沓。

课本、错题集、零散的试卷一一叠好，那本被她从垃圾桶捡回来的深蓝色本子，依旧被妥帖收在书包最里层，像收着一段不敢触碰、也不敢丢弃的心事。她眉眼还是那副温顺软甜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静，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然。

经过前几次教室起哄之后，她刻意收敛了所有外露的在意。不再明目张胆帮周见星整理笔记，不再悄悄往他桌角放零食，不再下意识在课堂上给他递提示。只是目光依旧会在无人留意的间隙，轻轻掠过他的方向，浅淡、克制、不动声色。

可喜欢这种情绪，从来不是刻意收敛就能压下去的。

周见星依旧我行我素。

散漫，慵懒，不爱学习，成绩依旧稳居下游，丝毫不受期末考影响。依旧和陈野一群人称兄道弟，课间勾肩搭背在走廊闲逛，放学结伴去打球、闲逛，日子过得肆意又松弛。旁人提起他，依旧绕不开那些旧闻——曾经和隔壁班女生在宿舍楼下相拥接吻，为了那人顶撞老师，私下红过眼眶，后来分分合合，又断断续续谈了好几段恋爱，身边莺莺燕燕从未断过。

这些细碎流言，许知遥听了一次又一次，每听一次，心口就轻轻发涩一次。

明明知道他多情薄情，明明看清他从不为谁停留，明明看懂他任由众人起哄却从不解释、只把她的心思当作容易多想，可心底那点扎根已久的喜欢，依旧拔不掉，散不去。

林晓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知遥，放假了就好好放空自己，别再把心思挂在他身上了，不值得。”

许知遥低头拢了拢书包拉链，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顺却带着几分固执：“我知道的，我没多想。”

话说得轻巧，心底的牵绊却重得很。

放假离校那天，人群拥挤着走出校门，寒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许知遥背着书包走在人流里，目光不经意间又瞥见不远处的周见星。他被兄弟们围着，单手插兜，校服外套随意敞开，侧脸线条利落张扬，笑着打闹，周身自成一片热闹，从来不会留意人群里，有一个人总是下意识望向他。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直到他的身影拐过路口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融进人流里。

寒假悄然而至，日子骤然慢了下来。

不用早起早读，不用埋头刷题，不用在教室里隔着几排座位悄悄留意一个人。可空闲下来的时光，反而更容易被心事填满。手机安静躺在桌面，微信列表里那个置顶的头像，是她不敢轻易打扰，又舍不得删掉的存在。

许知遥的性子本就安静，假期多半时间都待在家里，看书、整理政治知识点、写作业，偶尔帮家里做点琐事，日子平淡无波。只是每到深夜，总会忍不住点开和周见星的聊天框，看着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大多都是她问他要不要借笔记，他简单回复几个字，客气、疏离、带着理所当然的淡漠。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半句闲聊，更没有半分超出普通同学的温柔。

越靠近年关，年味越浓，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贴春联，朋友圈里渐渐被新年祝福、跨年感慨、聚会合照铺满。许知遥看着旁人热闹鲜活的生活，心底那点孤单，愈发清晰。

离过年越近，她心里那个念头，就越发按捺不住。

今年跨年加除夕，她心底藏了一个固执又卑微的想法——给他发一个红包。

不是随随便便的吉利数字，是131.4。

一生一世。

她清楚这数字的寓意，清楚太直白，太容易让人多想，也清楚以周见星的性子，未必会放在心上，甚至会一眼看穿暗藏的心意。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借着新年的由头，送一份藏着隐秘心事的祝福，不求回应，不求看懂，只求给自己这么久的暗恋，一个单薄的仪式感。

那几天她反反复复犹豫，对着聊天框发呆，编辑了祝福又删掉，点开红包页面又退出，手心总是莫名发紧，心跳乱了节奏。

她怕太刻意，怕被他看穿心思，怕他直白调侃，怕他疏离回避，更怕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又被他轻描淡写丢在一边，像那本被丢掉的错题集一样。

可犹豫来犹豫去，心底那点执念，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大年三十那晚，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窗外时不时炸开绚烂的烟花，声响喧闹，映得夜空一片璀璨。家家户户围坐吃年夜饭，欢声笑语漫在空气里。

许知遥躲在自己房间里，关上门，窗外的烟花光影落在窗台上，明明亮亮，却衬得她心底格外安静。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盯着和周见星的聊天框，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咬着牙点开红包页面，输入金额——131.4元。

附言斟酌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一句最普通、最不露痕迹的话：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没有多余矫情，没有隐晦措辞，刻意藏起数字背后的深意，装作只是普通同学间的新年问候。

指尖停顿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

红包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心口砰砰直跳，脸颊微微发烫，既紧张又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怕他秒领，又怕他不领；怕他追问，又怕他视而不见。

窗外烟花还在不断绽放，喧闹的声响隔窗传来，她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在等着手机亮起，等着他的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挪过，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许知遥几乎是立刻伸手拿起，指尖都带着微不可察的慌乱。点开聊天框，看见红包已经被领取，页面安静停留在她发送的那句祝福上，他还没有发任何消息。

心口一点点悬着，不上不下，空落落的。

她就那样握着手机，静静等待，目光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又过了十余分钟，就在她以为他只会默默领了红包、不会多说一句话的时候，聊天框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周见星发来的。

只有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像一块石子，狠狠砸进她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掀起层层涟漪。

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语气词，没有玩笑调侃，语气平淡，却带着直白的疑惑，直直戳中她藏了许久的心事。

许知遥盯着屏幕，眼眶瞬间就热了。

鼻尖发酸，心口酸涩发胀，有温热的情绪顺着心底往上涌，差点就要红了眼眶。她憋着情绪，指尖落在输入法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反反复复，心里藏了无数句话。

想告诉他，因为我喜欢你很久了。

想告诉他，从高一第一眼注意到你，就再也没能移开目光。

想告诉他，我心甘情愿对你好，不求你回应，不求你喜欢，只求你平安顺遂，过得开心。

想把所有藏在错题集里、藏在心底、藏在无数个默默凝望里的心事，全都一次性说出口。

可念头翻涌了千百遍，最终还是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不敢。

她太清楚周见星的性子，散漫、自私、习惯被偏爱，却从不轻易为谁停留。一旦直白告白，只会让彼此陷入尴尬，往后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可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