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关山月正在给两个好友介绍代相宜的落了一整面墙的大型落地屏,傅老爷子看着这副“歌山画水”,不禁感慨说:
“可远观,宜细赏,气势恢宏,大气磅礴,山月这个老师啊,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相比之下,一整个展厅属于关山月的那三分之一就要简单的多。
但在关阿奶眼里,自家孩子最厉害。
中年那会儿也曾数落过关父把个不正经的当正经事做,现在隔着展框细细描摹手下与老屋一模一样到连棵枣树也不差的小院,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大圆桌围着的一家六口,终于明白了儿子坚持了半辈子的意义。
“我跟你说傅危止,其实老师想把我的小玩意掺和进来,完全就是因为她自个儿凑不够展品数。”
关山月扫了眼四处闲逛的长辈们,一揪傅危止的袖口,偷偷蛐蛐代相宜。
傅危止倒是认真点头,虚揽着关山月的肩头护着她不被旁人撞到,低声温和说:
“代老师出手的作品,太过惊艳的都被买家收藏到自己的私人展馆了,旁人确实很难再有一睹风采的机会。”
“不过——”
傅危止眉眼一弯垂眸看了看臂弯里的小姑娘,紧接着视线停留到周围多了些童趣的小型雕品上,抿唇笑笑道:
“出自蔷薇之手的,也的确另有一番风味。”
“她也真是不嫌丢人。”
关山月努努嘴,把傅危止领到一个向日葵花盘前,点了点展柜说:
“这个是大一入学不久,第一节课结束,当着一个班三十多个人的面,代老师唯独给我留的任务,她很无理取闹的说,‘下节上课前,我要看到一个像你一样的雕品’。”
“向日葵,代表阳光。”
傅危止猜到了关山月选择向日葵的用意,会心一笑道:
“嗯,很蔷薇。”
“还有这个竹筒里的亭台楼榭。”
关山月又一指旁边,神色淡淡的开始回忆:
“这个呢,是一个年度课程结束后,代老师给我们布置的结课作业。对我们这行来说,越小的材料雕起来越有挑战性,她特意规定了木料的尺寸,刚好卡在了我最烦的一个界限,那段时间熬的我眼睛都快废了。”
“很正常呀,当老师的最会为难学生了。小关姐你忘了,你以前为了让我练晚刹只给我一个雪糕筒路障,撞坏的钱都从我的零花钱里扣,我现在没许霄高完全就是当时饿肚子饿出来的!”
少年声调清脆,突然而至的熟悉音色惊得关山月一怔。
她蓦然回头,只见一年前没比她高多少的两个小孩个头猛窜到现在看他们还得仰头,关山月锤了锤谢妄结实的肩膀,出口的埋怨挡不住眼底的喜悦:
“零花钱给你绝对是够的妥妥的,有些不听话的小孩为了省钱打电动,饿肚子应该喽。”
“你还好意思说我。”
谢妄一边反驳,一边眸光犀利的上下打量着站在关山月身后举止得体的男人:
“有人当时为了找跨国代购买21号车手的绝版周边,硬生生啃了一个月面包当早晚饭。”
“有意思吗你俩,一见面就互怼。”
傅翊轻咳两声,给了傅危止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臂弯勾住比他矮了点的谢妄,示意道:
“愣着干嘛,叫叔啊。”
“休想拉低我们的辈分。”
许霄冷冷的打掉傅翊的手,和谢妄一样对此不屑,半晌扯了句:
“再看吧。”
傅危止毫不在意,笑而不语。
气氛倏地莫名冷凝,眼看两两对视僵持不定,程立雪打了个哈哈,挽着关山月的胳膊将人拽到了旁边的展品前,打岔的挑开话题:
“怎么把这个也拿出来了,我没记错的话,你雕这个背影之前,木料好像被窜到工作室的野猫啃了?”
“是啊,好多年了呀。”
关山月眼神微微一软,隔着玻璃柜,轻轻蹭了蹭并没细化的人形木雕——
肩宽腰窄的男人发丝随风舞动,他摘掉头盔夹在小臂和腰侧,身子微弯倾斜,但从正面看去,随意勾勒出的脸型上并没细致的五官。
这是高二那年关山月拼拼组组的好久记忆后,得到了一个她印象当中应该属于21号车手的模样。
几人身后,傅翊往后退了退,余光瞥看视线从那件雕品又挪向关山月的傅危止,他琢磨了良久男人掩藏在眼底的温软和笑意,最后实在没忍住撞了撞傅危止垂下来几乎和雕品另一个慵懒垂落到弧度如出一辙的手臂,声音低的微乎其微:
“喂,你是真不打算告诉蔷薇了?明明只要你说你就是他直接万事大吉了啊,至于还用如此费心苦心的等她再重新喜欢上你…”
“没大没小。”
傅危止扯了个笑睨他:“叫小婶。”
“合着我一番好心喂了狗呗。”
傅翊索性耸耸肩也不管了,任由这早爱上的一对虐恋情深去。
-
一行人悠哉悠哉转完不偏不倚到了下午饭点。
音速几个本来打算不带一片云彩的来,挥一挥衣袖的走,谁知人还没迈出去几步,就被关山月一手揪住一个衣后领塞进车里,问就是说:
“又不让你们掏钱,来都来了哪有不吃饭的。”
但其实懂她的几个人都品到了她不太自然的面部神情透出的意思——
关山月有点紧张了。
这个表情说实话,他们看到挺意外的。
毕竟上一次,还是坐在1.0版的21号里,第一次面对正式赛场的时候。
经理亲自带他们上楼,几个老人热热闹闹在前,一推开大包间的门发现,里边除了傅家老大和老二一大家子之外,季家那边竟然还多了两个让人意外的人。
季温婉起身便要朝关山月走去,但被旁边面色冷清的宋若清一把拽回了椅子上,少女一张漂亮的俏脸都快急哭了,她伸手碰了碰桌面的手机,关山月这才掏出包里忘了关睡眠模式的手机,息屏显示半个小时以来来自季温婉的十几个未接电话和二十多条微信。
季温婉:山月,小遇被爸妈扣家里了!
季温婉:他们知道今天要和傅家见面的事了!
季温婉:怎么办,我和小遇是不是又连累到你了!
季温婉:山月你看看手机!
季温婉:山月我们马上要到了!
……
就在这时,姗姗来迟的季砚好奇的打量了番堵在门口的众人,溢了两声笑说:
“怎么堵到门口了也不进去——”
他长腿而至先看到了关山月神色不对的小脸,顺着缝隙往里一瞅,当即面色一冷,也不顾傅老爷子和阿公阿奶两位长辈缓和氛围的小声劝说,毫不客气的斥声凝着真是一点脸也不要的季家夫妻二人:
“谁让你们来的?小遇呢?”
季弘礼根本没理他,反倒举止谦和的带着宋若清站起来,余光看了眼几乎在傅老爷子到来之际便全部起身的傅家小辈,语气不失礼节也不失对季砚的轻斥:
“小孩子懂什么,傅伯别见怪,实在是小女没轻没重的也不早点知会知会小侄,让您老人家看了场笑话——”
“蔷薇很好,别欺负她。”
忽的有道沉稳冷清的声音截住了季弘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