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遗憾。
从巷子出来,两个人沿着学校围墙走。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玩单杠,隔着铁栏杆,那些声音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要是现在还在上学,我们一定天天一起吃饭。”顾桁宁说。
“你现在不也天天跟我一起吃饭?”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桁宁没有回答,偏头看了池漾一眼。
池漾没有再问,他知道顾桁宁的意思。
那时候他们偷偷摸摸的,牵手要选在没人的巷子,说话要压低声音,怕被别人看到,现在不用了。
但他们再也回不去那个年纪了。
两个人沿着学校围墙走了一圈,又走回停车场,池漾正准备上车,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池漾?”
池漾转过身,一个男人站在几米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下巴上有点青色的胡茬。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亮亮的,看着池漾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说不清的东西。
贺远。
池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远走过来,越走越快,走到池漾面前停下来。他的眼眶红了,拳头攥着,肩膀在抖。
池漾以为他要打他,但贺远没有打,他把池漾拉进怀里,狠狠地抱了一下,然后推开,又拉回来抱了一下。
“你他妈……”贺远的声音在抖,“你去哪了你?你他妈去哪了?”
池漾没有立即说话。
“你电话打不通,微信还注销,怎么都找不到你。”
池漾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对不起。”池漾的声音很小,“我不告而别了。”
贺远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又气又喜又惊又难过。
最后他笑了一下。
“你回来就好。”贺远说,“你回来就好。”
池漾抬起头看着他,贺远又看了看旁边的顾桁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
他看到了顾桁宁和池漾牵在一起的手。
贺远沉默了。
“你们两个……?”贺远没有说下去。
贺远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贺远问。
“八年前。”顾桁宁说。
贺远又沉默了。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池漾碗里的排骨永远是顾桁宁夹的,想起顾桁宁每天等在教室门口和池漾一起上下学,想起那些他以为只是“关系好”的瞬间。
那些瞬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拼成了一幅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图。
“艹。”贺远骂了一声,但他没有再说别的。
三个人站在停车场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贺远低着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墙角,撞了一下,停住了。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贺远说。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池漾和顾桁宁坐在一边,贺远坐在对面。
池漾点了一杯乌龙奶茶,加珍珠,三分糖,顾桁宁跟他一样。
贺远点了一杯原味奶茶,加椰果。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个小圆桌。
奶茶店不大,装修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墙上还贴着学生写的便利贴,花花绿绿的,贴了满满一面墙。
“你这些年去哪了?”贺远问。
池漾喝了一口奶茶,“大部分时间在双清。”
“双清?你在双清?”
“嗯。”
贺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他妈找了你好久,你退学之后,我去你家找过你,敲门没人应。
后来听说阿姨……走了,我想找你,找不到。你去哪了?你为什么退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池漾低下头,手指在奶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家里出了点事,退学是我自己决定的,没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害,不聊伤心的了。”贺远话锋一转。
“你们两个——”贺远看着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高中。”顾桁宁说。
贺远又沉默了,他把奶茶杯里的椰果搅来搅去,搅了很久。
“所以你们那个时候就……”贺远没说完。
“嗯。”池漾的声音很小。
贺远把奶茶杯放下,看着池漾,“你不告诉我?”
池漾低下头,语气有些凶,“第一次谈恋爱,还不让人害羞了?”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走了也不告诉我,你谈恋爱也不告诉我,你在哪也不告诉我。”贺远的声音大了一点,又压下去了,“你还是不是朋友?”
池漾的手指攥紧了奶茶杯,他抬起头,看着贺远。
“是。”池漾声音软了下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贺远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那些便利贴,吸了一下鼻子。
其实他根本就不怨池漾。
“靠!”贺远的声音有点哑,“你少来这套。”
池漾没有说话,贺远把脸转回来,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以后还走吗?”贺远问。
“不走了。”
“有什么事还瞒着我吗?”
池漾摇了摇头。
贺远深吸了一口气,把奶茶杯里的椰果捞出来吃了,他扫了顾桁宁一眼,又扫了池漾一眼。
“你们俩,”贺远说,“好好的。”
池漾看着他,“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两个男生。”
贺远把奶茶杯放下,“你觉得我会介意好朋友这个?”
池漾没有说话。
贺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是我朋友,你什么样我都认,别说两个男生,你就是……算了,不说了,反正你是我朋友。”
池漾低下头,眼眶红了,“谢谢。”
“别跟我说谢谢。”贺远站起来,“我走了,我爸还等我吃饭。”
他突然想起来,“加个微信,别再注销了。”
池漾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两个人扫码加了好友,贺远看了一眼池漾的头像,昵称是“cy”,头像是一张灰色的图。
他笑了一下。
“你这头像十年没换。”
“习惯了。”
贺远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池漾。”
“嗯。”
“下次别一个人扛了,有事跟我说。”
池漾点了点头。
贺远走了,奶茶店的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池漾坐在那里,看着贺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顾桁宁伸出手,把池漾的手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