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淅淅沥沥的秋雨落在窗玻璃上,沿着看不见的纹路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带着些许入秋的寒意。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声音,连冰箱的嗡嗡声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他依旧是这个家起得最早的人,在几百年前的继国家也一样,天还没有亮,他就去道场练剑了。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木刀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无声的弧线,那时候缘一还在睡觉,老师还没有来,父亲母亲还没有醒,整个庭院只有他一个人。
严胜起身,穿衣洗漱,一气呵成。他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床单拉平。经过其他卧室的时候,里面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童磨的房间门缝下面没有光,缘一的房间也黑着,你和无惨的主卧关着门,除了早起的他,大家都还在熟睡。
没人要求严胜早起,但是他主动承担了早起做饭的活儿。他怕吵到你们,于是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下了楼,他盘算家里有蛋糕还有水果,早餐可以拿出来吃,还可以再做些水果沙拉。
他拉开冰箱门,冷气从里面漫出来,拂过他的脸。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昨晚剩下的半个蛋糕不翼而飞,蛋糕盘还在,上面只剩几道奶油渍和几颗滚落的糖珠。草莓的绿色蒂头散落在冷藏室的隔板上,还有咬了半个的榴莲,果肉被挖走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歪倒在保鲜膜里。撕破的零食袋子也被塞在冰箱角落里,薯片碎屑撒了一地。
“童磨。”
严胜脱口而出,压根就不需要推理是谁偷吃的蛋糕。如果是老师和无惨大人,他们想吃会直接拿,也不会把冰箱弄得乱七八糟。缘一呢?缘一这么乖,怎么可能干这种坏事呢。童磨来了,蛋糕没了。童磨来了,冰箱乱了。
严胜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鼻腔进去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出来。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给童磨收拾残局,他将草莓蒂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又把剩下完好的榴莲用保鲜膜重新包好,但今天的水果沙拉肯定是没有了。
待你和无惨整理好仪容下楼时,严胜已经把早餐做好了。味增汤冒着热气,煎三文鱼的皮煎得焦脆。培根三明治码在盘子里,对半切开,露出里面金黄的煎蛋和融化的芝士。无惨常喝的美式咖啡摆在他常坐的位置上,咖啡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童磨和缘一还在睡懒觉。
“我去叫他们下来。”严胜阴沉着脸道,随后走上楼。
他先是来到缘一的卧室门前。敲了三下门,没人回应。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又拧了下门把手。门没锁,开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和枕头都摆在该摆的位置,缘一不在里面。难道已经去洗手间洗漱了?严胜疑惑地想。
然后是罪魁祸首——童磨的房间。虽然心情不悦,严胜还是照常敲了几下门。房间里响起卷被子的声音,然后是“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下去了,接着是童磨嘟嘟囔囔的抱怨声。
“你睡相也太差了吧!”
严胜听到童磨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了,童磨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出现在门口。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一缕白橡色的发丝翘在头顶,嘴角还带着蛋糕渣,是昨晚偷吃留下的罪证。他看着门口站的严胜,迷迷糊糊地打招呼。
“早上好呀,黑死牟大人!”
严胜没有理会他的问好。他伸出右手,食指抵在童磨的胸口,指尖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了童磨的皮肤、肌肉、肋骨。
千百年过去了,上弦一的压迫感还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童磨一哆嗦,睡意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他睁大了眼睛。
严胜一字一顿道“童磨,昨天晚上,冰箱。”
他只说了几个词,那几个词从他的牙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都像是被冰镇过的铁钉。童磨心知肚明,他已然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
严胜的目光顺着童磨的肩膀往里看。床头柜上摆着昨晚水果奶油蛋糕的残骸,地上散落着零食袋和水果皮,薯片的包装袋被揉成一团。
以及他的乖弟弟,缘一,嘴角也带着蛋糕渣,抱着狗熊在床上睡得正香。
原来缘一还是共犯呀,亏自己还把弟弟想得这么乖巧。
“缘一,还不快起床下楼吃饭。”
严胜不会暴跳如雷,他只会冷得刺骨的话语提醒别人。当缘一听到他哥哥用如此咬牙切齿的声调称呼自己时,他也瞬间清醒了。
缘一他抱着狗熊一猛子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严胜没有理会这两个罪人,甩袖离开。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和他在继国家道场上练剑时一样,和他走过无限城的走廊时一样。
无惨想去把昨晚做的蛋糕拿出来当早餐配咖啡。他拉开冰箱门,却发现冷藏室空空荡荡,蛋糕不见了,与之一同失踪的还有水果和几袋零食。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比平时深了几分,千年鬼王的致命威压卷土重来,他也猜到是谁干的了。
他重重地关上了冰箱门,冰箱门发出一声闷响,冰箱上的自由女神冰箱贴被震歪了。
你们看见严胜冷若冰霜地走下来。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面无表情地冷淡道。
“昨天童磨来偷吃蛋糕了。缘一是共犯,真是失礼。”
无惨的眼睛快喷火了,他马上就要炸毛了,因为这个蛋糕也有他出的一份力。鸡蛋是他打的,面粉是他筛的,奶油是他调的。虽然无惨平时不怎么吃甜食,但也不能一口都不留给他吧。
你连忙拉住无惨,毕竟不能保证缘一会不会随口把无惨发火的事情捅给天照,再捅到你妈哪里,你妈妈本就不支持你与无惨的婚事,于是你好言好气地劝他。
“算了,就当是请童磨和缘一吃的好了。毕竟人家也帮我们搬家了。”
无惨将手放在心口上,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仿佛一个正在练习冥想的修行者,正在努力压制体内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外边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密得像有人在拿一把豆子往玻璃上撒。乌云压得很低,天像是要塌下来。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雪亮,过了几秒,雷声才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户嗡嗡响,屋内的氛围变得比刚才更压抑了。
不一会儿,童磨和缘一哆哆嗦嗦地下楼了,两个人的眼睛下面都挂着黑眼圈,青黑色的,像是被人打了两拳。昨晚没睡好,嘴里塞满了蛋糕和零食,半夜还被一道红色影子吓得抱团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