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得好,弹得好,长得乖,说话软。难怪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楚念薇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语气听着很平,但平得太用力了,像是在用这种平静压住下面翻涌的什么更汹涌的东西。
王美琳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楚念薇从化妆镜前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纤瘦。她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我哪点不如她?”
王美琳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心里其实知道答案。
不是楚念薇不如林幼,而是她从来没有像林幼那样,对这个世界保持过毫无防备的善意。
林幼会在别人随手画的一笔涂鸦里看到一条小鱼,会在别人帮她捡东西时说一句真诚的谢谢,会在别人对她好的时候认认真真地把这份好记在心里然后加倍还回去。
而楚念薇不会。楚念薇只会用钱买来短暂的认同感,用刻薄的语言武装自己的不安,用冷漠的表情掩盖自己的孤独。
但这些话王美琳说不出口。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楚念薇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薇姐,要不早点睡吧。”
楚念薇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看她。王美琳收回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
楚念薇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道已经彻底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纤细的影子。楼下偶尔有几个看完晚会回来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她看着那些路灯下的人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舞台上林幼弹琴的画面。
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她推开门看到林幼那张怯生生的脸时,那时候林幼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她以为自己捏到了软柿子,没想到这个软柿子身边站了一群她惹不起的人。她更没想到的是,现在连“软柿子”这个称呼都不适用了。
林幼不是软柿子,林幼是一个会画画会弹琴会笑着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全场掌声的人。而她呢?她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发现自己连嫉妒都嫉妒得这么无力。
她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床铺,路过王美琳的书桌时脚步顿了一下。桌上的吹风机静静地搁在桌角,插头还插在插座上。她伸出手,想把它拿起来。然后在手指碰到吹风机手柄的前一秒,她收回了手。
她不是不想摔东西,她是忽然意识到摔东西没有用。上次聚餐被南曦慈和江冷轮流怼回去之后她就明白了,直接对抗她赢不了。那两个人和叶绥加起来,她不是对手。她需要的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有想清楚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得是某种更聪明、更精准、更让林幼无处可逃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502的人陆续起床。南曦慈照常第一个洗漱完毕,用湿巾擦干净书桌,然后撕下一张新便签给林幼准备今天的蜂蜜水。江冷第二个,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今天要用的课本放进包里。
楚念薇已经化好了全妆,坐在化妆镜前涂口红。她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笔地勾勒唇形,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仔细。镜子里她的脸看起来精致无瑕,昨天素颜时眼眶周围的黑晕已经被粉底和遮瑕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失眠的痕迹。
林幼从外面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她看到楚念薇已经化好妆坐在镜子前,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早上好”。
楚念薇涂口红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从镜子里看着林幼,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社交微笑,说早上好。
林幼走到自己桌前,把画册放下,看到桌上南曦慈新放的便签和保温杯,拿起来抿了一小口,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翻看借来的画册。
迎新晚会已经结束了,她的生活重心重新回到了画室和设计课上。昨晚的掌声和聚光灯像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醒了之后她还是那个每天背着画具箱在逸夫楼和宿舍之间来回的林幼。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那么害怕站在人群前面了,也不再觉得被很多人看着是一件可怕的事。那些坐在台下为她鼓掌的人,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成为一个发光的人。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楚念薇刚才那个微笑有什么不对劲,但陈欢注意到了。
她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楚念薇和林幼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缩回床帘后面。
王美琳对着镜子梳好头发,拿起包准备出门,路过楚念薇身边时停了一下。她想起昨晚在窗边楚念薇沉默的背影和那句“我哪点不如她”,又想起陈欢在机房里拦住外班女生追问谣言的源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薇姐,我去买早饭,你要带吗?”
楚念薇说不用,语气和平时一样。王美琳点点头,走出了宿舍。她走在走廊里,觉得自己的脚步有点沉。她不知道楚念薇在想什么,但她知道楚念薇不会这么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