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这是……回来了吗?”
“你不回来,还能是我去找你啊?”
程雨珊将程雨墨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温软。
程雨墨艰难的扯动唇角,笑了笑。
“你不回来父亲还能把你绑回来不成,为什么不吃药?”程雨珊说不下去,将头转向一旁。
“因为……我,好疼……”
“姐姐,我好疼啊……”
“疼你也给我活下去!疼就不活了吗?!你难道就狠心抛下我,抛下你的那些好友,一走了之吗?”泪水夺眶而出,她将脸埋在掌心,放声哭出来。
程雨墨想抬手替程雨珊拭泪,却连双臂都无从使唤。
从小到大,程雨珊从未在他面前哭过。替自己求饶被父亲险些打断腿时她没哭,为了给自己求药遭人报复负伤坠海,拖着半残的身子爬回来时她没哭……可现在,这个要强了半生的大姐,哭的那么难过。
“姐……别哭……”
程雨珊一把抹去泪,抬手,紧紧握住程雨墨的手,一双湿润热切的眼睛是如此迫切的盯着他:
“姐……姐姐寻了很多药,总有能治好你的,相信姐姐,求你,为了姐姐,活着……好不好?”
程雨墨再也忍不住,哭声混着咳嗽,在血腥潮湿的室内弥漫。
“姐……对不起……对不起……”
“姐姐知道你很疼,可是姐姐,这里,也很疼。”
程雨珊指着自己的心口,泪水决堤。
“你交的这些朋友很好,哪怕那个穆尧和洛清辞是程家的仇敌,姐姐也不会干涉!你们会一同问鼎大道,飞升白玉京,求你……求你好好治病好不好?”
“姐,我的身体……我清楚的,没几日了……”
“胡说!寒神医当年断你活不过十二,你现在都二十有三啦!”程雨珊温声哄他,似乎也在竭力劝服自己。
程雨墨知道的。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程雨珊更爱他的人了。
他的确有很多很多无法割舍的牵绊。
他还有洛清辞、商杏、陆吾、穆尧、殷洛笙、方澜……他们都很好。
只是,我程雨墨,遇到你们,有些晚了呀。
即将燃尽的蜡烛,不需要火了……
程雨珊松开了那双冰凉的手,站起身,神情决然。她嘶哑着嗓子道:
“我送你离开,父亲那边,有我兜着。”
“我……回去。”
“你回去就走不了了!让他们带你走,不是有个天音门弟子吗?去碧海天找寒荃寒神医,她会有办法的!”
程雨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姐,就这样……好吗?”
一阵剧烈的颠簸来的突兀。
程雨珊瞳孔一缩,面上只一息慌乱便被她掩下,她抬手替程雨墨落下结界:
“不好!你不选,让他们替你选!”
说完这话,程雨珊不敢去看身后的程雨墨,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等她冲回甲板,恰撞见洛清辞一行六人神情沉重,静静望向海面。
那奇异到诡谲的一幕便撞进了她的眼中。
浑浊的海面之下涌动着漆黑如墨的浊气,它们缠绕翻滚,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恶鬼。
常年往返东海和南海,她是见过这种堪称邪祟的东西的。
斩不断,烧不毁,一旦接触,肉身化白骨,魂魄吞噬净。
可这种东西,不是只有东海的小归墟和南海的归墟才有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那艘渡船……
“你?”
陆吾率先看到程雨珊,见她出来,心焦不已:“程雨珊,这是什么情况!?”
程雨珊并不回答他,反而语速极快的问:
“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现在!”
“如果今日要救雨墨,来日必将颠沛流离,甚至奔走逃亡!你们可愿意!?”
商杏被程雨珊那双猩红的眼睛给灼痛了:“这是什么话?”
“回答我——!”
“自当生死同!”陆吾毫不犹豫。
殷洛笙:“怕什么,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陆吾:我不是,我没有。
“你想做什么?”穆尧长剑出鞘,直指那不断向楼船靠拢而来的浊气,以及那艘越来越清晰的渡船。
“你们现在、即刻带雨墨离开这里!去碧海天!找寒荃!”
“走不掉了。”
洛清辞旋身落回甲板,声音里夹带着止不住的隐隐颤意。
“阿辞,这是什么东西?”
木灵对众生气息格外敏感,这种黑不拉几的东西一靠近,她周身灵力便被压制的一点儿都用不出来了。
如此浓重的死亡气息,让她从心里感到威胁和恐惧。
“是‘垢’。”洛清辞开口。
“‘垢’?!”
陆吾和穆尧对视一眼。
穆尧记起,陆吾第一次带他入藏典阁时便曾提过‘垢’。
黑鲛卷土重来,“垢”,小归墟……其中因果已不言而喻。
方澜歪了歪头,深沉的紫眸里翻涌起一丝微妙的无措。
垢?是什么?她从未听说过。
“是你将这种东西带过来的!”程雨珊瞪着洛清辞,情绪极为激越,话也说不利索,“当年……泠绡崖上,你究竟……不,黑鲛与你,或者是你身后的云家有血仇!”
往事不堪回首,他不愿提,也不愿想。
那时年少轻狂,如今想想,只凭着一腔热血便要为苍生除祸患,最后落得个被剖心挖骨的下场。
洛清辞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最深的惧意,尽量让声音平稳如常: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带你们走!程雨珊,若是信得过我,将程雨墨带出来,我离开,黑鲛不会再来纠缠!”
程雨珊没有迟疑,一咬牙,扭身重向飞庐。
“首领,我们该当如何?”
程雨珊脚步未停,高声下令:
“全力协助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