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动。
程雨珊啧啧两声,看向穆尧:
“十年不见,你倒是今非昔比了。”
穆尧最忌讳有人同他谈及从前,程雨珊却一遍遍描深他的记忆,好似在提醒他什么。
好恨。
他恨不得放纵杀欲,堕入无间鬼道,也要拉着那些人,永世不得超生。
五个月相处以来,他虽鲜少表露出对程雨墨的嫌恶与接本,但心中多多少少有无法消弭的芥蒂。
程家害他家族覆灭,父母失踪,害他漂泊五载,害云止……
“长留,不必与她置气。”
一声轻唤,穆尧便猛然从过往的泥泞中挣脱出来,满身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意,收剑入鞘:
“我与程家的血仇,必报。”
“我等着那一天,如果你有能耐的话。”程雨珊敞亮的笑散在腥咸的风里。
方澜这时开了口:“跟她走。”
说罢,她抬步朝着城门走去。
“等等……方澜姐姐,可是……她要带程公子回程家!”商杏急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殷洛笙安抚似地握住商杏的手,拉着她跟上:
“走吧,我们走这一遭不就是为了见她吗?见着了,又不敢信她岂不儿戏。”
“……好吧。”
几人再回渡口,却见巨舶横江,高十余丈,金钉玉槛。旗书“程商”二字,猎猎随风动。
“几位请吧,程家世代行商,漂泊无定,万望诸位莫要嫌弃。”
殷洛笙脸黑的要死。刚下船就又被带上船去,她实在晕得受不了了。
可为了程雨墨,她能忍。
“海上颠簸,带二公子到飞庐东侧的雅间歇息。”
程雨珊向身后人吩咐,几个身着玄色浪纹劲装,金面覆脸的死士便悄无声息围拢过来。
其中一人想从陆吾背上接过程雨墨,被陆吾侧身避开。
船驶离渡口,海面起了层软薄的雾。
程雨珊神态闲适自若,寻了把藤椅坐下,双腿交叠,居高临下笑望几人:“怎么,我是他的姐姐,还能害他不成?”
“程大小姐不也信不过我们?”
洛清辞召来断月弓,弓弦在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寒芒,他凝风作矢,对准程雨珊。
程雨珊没有要躲的意思:
“我许久不曾见胞弟,你们却屡次三番阻挠,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该疑心吗?”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商杏大声质问。
“自然是回程家商会。”
“回去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你胡说,程公子的父亲根本就没想他活着回去!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为什么还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程雨珊挑了挑眉,那双桀骜的眉眼似乎有什么松动了。
她一言不发,良久,转身登上飞庐。
死士们遁回暗处,悄无声息。
“走吧。”穆尧淡淡说了句便率先抬步跟了上去。
“真去啊?”陆吾迟疑。
“不然你可以试试背着程雨墨从这儿跳海走。”
陆吾:“……”
陆吾磨了磨后槽牙,心里不爽,但无从反驳,还是背着程雨墨一步一步登上去。
洛清辞无奈笑笑,跟了上去。
“小杏儿,搀姐姐一下。”
殷洛笙蔫了吧唧地靠在商杏身上。
商杏被压得走不动道,最后无可奈何的连拖带拽地拉殷洛笙往飞庐爬。
方澜淡淡瞧着这一切,不管不问。
正费力拖着殷洛笙的商杏不经意间向下一瞥,便见方澜静静站在甲板上,双手缠满了淡紫色的傀儡线,傀儡线的末端坠着一个渐渐成型的傀儡。
隐约看出人形。
那丝线与以往不同,每一根都好似活物般灵动,串串绕绕填补着傀儡的身子。
商杏心想:好精致的一只傀儡,不知道有什么——
没等她想完,脚下不经意踩到殷洛笙软滑的红缎,重心不稳向后跌去。
“啊——!”
她下意识想闭眼,后背却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再睁眼,她已安安稳稳站在了飞庐上,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
殷洛笙被惊扰到,如今更难受了,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捂着嘴就跑开了。
“毛手毛脚。”
听到声音,商杏一阵悚然。向身后看,却见方澜一只手正慢慢放下,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个傀儡。
而那傀儡一半的丝线都崩断了。
商杏垂着头站在原地,嘴唇嗫嚅却说不出话来。
又闯祸了。
方澜姐姐这次制作的傀儡一定大有用处的,万一功亏一篑……
“对不起,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方澜看了看左手中一半丝线都断开的傀儡,又瞧了瞧刚刚托举商杏的,还残留着银白丝线的右手,声音无波无澜:“问题不小。”
“那……那还能补救吗?”商杏吓坏了。
“看情况吧。”
商杏歉疚不已。
方澜瞧见了,调动灵力,手指上断裂的丝线又开始延伸,有序的与那傀儡肢体上的断线续接。
商杏:“哇!”
商杏没有走,和方澜一起蹲坐在木梯上,远望沧溟,时感浮沉。
“方澜姐姐,你的灵力够用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暂时不用,最后,你们要帮我一起。”
商杏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从方澜口中听到“帮”这个字眼。
还有“我们”。
“嗯!”
“你们两个怎么还坐下了,快进来!程雨墨醒了!”
陆吾撞开门,风风火火跑出来,眉目急切又难掩欣喜。
自那日瞒着众人吃下断命的药,程雨墨便一直浑浑噩噩。
醒时看不清身前人的模样,睡时又浮沉在波涛之上。
可他能感受到,海的气息,潮湿的、腥咸的,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
第一次离开,也是最后一次回来。
“叩叩——”
程雨珊推门入内,见六人或坐或站的围在榻边,走上前来。
陆吾警惕地将手搭上刀柄。
程雨珊无视了他。径直坐上床沿,一双布满陈年旧疤的手轻轻捧起程雨墨毫无血色的脸。
“他刚睡。”商杏声音低低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