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辞进去了半个时辰,陆吾踱步个不停,搅的穆尧心烦意乱。
“够了!”
穆尧突然开口。
陆吾吓得差点没站稳,瞪他一眼,不走动了:
“洛清辞到底有没有办法啊?急死人了!”
穆尧沉着脸。
洛清辞做事有多疯,他最清楚不过。
为什么总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商量着来。
总这样……
风浪愈大,船吱吱嘎嘎乱晃,殷洛笙被晃得难受,抬眼就撞进一双赤红的眸子里。
穆尧红着眼,唇色苍白如纸,竭力隐忍着,眼底却是翻涌不息的……怨和痛。
吱呀——
门被轻轻拉开,几缕薄光投进去,床榻上的人依旧昏睡着,胸膛却在平稳的起伏着。
洛清辞身上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脚步有些发虚发软,手都在抖。
穆尧瞧的心惊,不由分说地扣住洛清辞的腰身,将他拉进另一间船舱里,栓死了门。
动作快到陆吾几人都没做出反应。
“穆尧,你干什么?”陆吾在外拍门。
洛清辞望着穆尧那双伤心的眼睛,轻声开口:
“我以秘术护他心脉,你们去吧,别担心……”
“……”
屋外寂静了良久。
然后,是殷洛笙的声音:
“小杏儿扶我出去一下。”
“陆吾,走吧。”
“方澜姐姐!你回来了,你快去看看程公子!”
室外脚步声杂乱起来,声音又很快散开。
归复一片死寂。
“你动用‘补天缕’救他了。”
穆尧是如此的笃定,又是如此的恐慌。
洛清辞自知瞒不住,轻轻应了声,卸下半身力气靠在穆尧身上,呼吸粗重,心跳紊乱。
“阿辞……为什么……”
你明知没了补天缕你自己也危在旦夕,你明知每动用一次你的心脉就要断上几寸,你明知道那有多疼……你明知我有多疼。
“对不起……”洛清辞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
“你为什么要救他啊……”
穆尧喉间挤出几声哽咽,双臂死死环着洛清辞,头埋在他颈窝。
洛清辞的体温更凉了,凉到几乎与冰块无疑。
“长留……我做过长远打算……”
“你没有!”穆尧厉声打断他,双手扣住洛清辞的肩,眼尾一片泪红,“你没有!你从来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你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十年前你独自赴死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你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穆尧声音弱下去,双手被洛清辞轻轻包覆在掌心。
“长留,是我欠考虑了。”
“让我看看。”穆尧声音低哑。
“什么?”洛清辞一时怔住。
“让我看看。”
洛清辞在心底长长叹出一口气。
长留对他受伤这件事的心病太重,是他的错,没给他足够的宽慰与心安。
于是,他任穆尧动作。
穆尧抬手轻轻去拉洛清辞的前襟,半褪外衫,月白中衣上还有一块正在外晕的红。
大抵是不好糊弄了。
穆尧抖着手轻轻拉开,那道裂天刃烙印在神魂和肉身上的狰狞伤疤上,此时正开裂着一条细长的血线,在苍白肌肤上分外骇人。
“别看。”
穆尧不肯移开眼。
洛清辞不敢去看穆尧那双伤心的眼睛,抬手,以不容置喙的力道拂开他的手,将衣衫层层拉好。
“都会好的。”
……
诚如洛清辞所言,船北上三日,一切向好。
他们得到消息,程雨珊要回鲛珠港,彼时正在北上,与他们南下的船只相遇的机会是极大的。
这也意味着,他们无需远行万里去南域的无妄城,也无需冒被仙盟追捕报复的风险。
殷洛笙出来时,洛清辞正与船家攀谈,船家是个凡人,常常往来东海和南海。
见是几个意气少年,还带着一个病入膏肓的公子,任凭洛清辞怎么说他都不肯收钱了。
“阿辞……”殷洛笙细声细气的唤他。
这几日她几乎没离开过船舱,一看到海面就晕,如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苍白发虚。
“洛清辞,陆吾,你们顶替一下,我不行了……”
陆吾适应的快,自从少年时期被商杏嘲笑坐灵舟都晕后,他的忍耐力也算练出来了,只要不看海面就行。
陆吾:“商杏呢?”
“她守了两天一夜了,实在熬不下去了,被我抱回房间了!”
说罢,殷洛笙就弓着腰、捂着嘴,跑了回去。
方澜也是三天前才回来的,身上那件破斗篷上的灰布条已经少了大半。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洛清辞无意间看到过方澜的札记。
皆为炼傀之法,精妙绝伦,亦可怖非常。
活人炼傀,残忍无比。是不为世所容的。
但对于没有七情六欲的方澜来说,她无法理解和体会。能够明辨善恶是非,已经相当不错了。
“你信我吗?”
洛清辞回神,方澜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身旁。
“自然,”洛清辞笑笑,“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这样问。”
方澜沉默良久,转身便走。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做这么蠢的事。”
洛清辞没答她,只是望着粼粼的海面上,能隐隐瞧见远处笼在白蒙蒙水气里的滩涂。
船泊在了仙盟所辖的昭颜城。
冬春之际,这座偏南的小城却不怎么寒凉。
许是这种凡人集聚的小地方很少有修士踏足,几人一入城便吸引了大片目光。
试问一行六人皆头戴帷帽,身披黑袍,光天化日之下哪能不叫人起疑。
陆吾背着尚在昏睡的程雨墨,鉴于程家树敌良多,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还给程雨墨裹了件玄色狐裘。
“小白说,程雨珊现今就在昭颜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