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年,世间皆以为钜子布局天下,运筹帷幄,唯有她日夜心神不宁,无一夜得以安眠。
直至羽国铸心彻底失败。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默苍离棋局首次落败,是雁王未能承其大道。
唯独体内相连的共死咒纹,直白且残酷地告知她真相。
咒纹灼烧经脉,痛感刺骨。
她清晰感知到,远在羽国的那人身受重创,内里根基受损。
那一刻,多年所学尽数作废。
什么算心九九术,什么尊卑礼仪,什么棋手克制,她积攒多年的理智全线崩塌。
十五岁的纪黛音抛开所有谋算,心里只剩下最直白、最原始的恐惧——她怕默苍离就此死去。
情绪压倒理智,她预判不到此举的后果,亦无暇顾及棋手的底线与忌讳。
失控之下,她直白发问:
「先生,你的铸心之道,真的正确吗?」
简简单单一句诘问,打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
也正是这一问,换来默苍离那句冰冷决绝的回应:
「非死不可见。」
那一语,彻底碾碎她心底仅存的侥幸。
也是自那时起,默苍离为她立下阿珂禁令,强行封情断欲。
亲手教养她长大的人,拔除她所有软肋,逼着她寂情灭爱,斩断妄念。
教言语的是他,封七情禁六欲的,亦是他。
「阿珂禁令」是惩罚,也是救赎。
如今的儒门,她是藏书阁的暴政文君。
不必仰仗他人,自成山岳之巅。
禁令锁死七情六欲,喜乐悲欢皆与她无关,再也不会因为一人牵动心绪,再也不会被软肋掣肘,沦为情绪的囚徒。
世人皆道她冷酷偏执,独裁专断,凌驾儒门礼制之上,行事霸道无匹。
无人知晓,这份不近人情的冷漠,是默苍离亲手为她锻造的铠甲。
他教她如何为人,布局,弈棋;也亲手剥夺爱与惧的资格,斩断所有多余的执念。
共死血咒尚在血脉深处蛰伏,无形锁链仍旧捆绑着两人的性命。
她依旧能感知千里之外那人的伤势起落,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慌乱与惶恐。
心动被封存,偏爱被抹杀,恐惧被剥离。
从今往后,于她而言,默苍离首先是墨家钜子,是对立棋局之上的顶级棋手。
其次,才是昔日救她于炼狱、赐她姓名、教养她长大的先生。
私恩归私恩,棋局归棋局。
她承他所赐,褪去稚弱,执掌万古文脉,手握生杀权柄;亦受他所缚,终生寂情,无爱无憎。
世间最讽刺莫过于此。
当年那个在暗狱里无声蜷缩、渴求一丝暖意的幼童,终究顺着他铺好的路,长成了和他一样孤冷绝情的执棋者。
只不过默苍离的无情,是为天下苍生。
而她的无情,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不再为任何人,溃不成军。
视线落于掌心典籍,纪黛音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弧度,凉薄空洞,不见半分暖意。
指尖缓缓摩挲泛黄纸页,肌理间萦绕的寒霜浸蚀纸面。
窗外晚风如故,拂过案前孤影。
世人皆羡她登顶权巅,执掌万古文脉。
唯独她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早在禁令封情的那一刻,便再也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