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萤觉得一切好像都沉进了水里,而她在水底,无法呼吸。
所有的声音都软塌塌地褪远了。
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蠢蠢欲动的脸,那些推挤摩擦的衣角。
全都化作了一团模糊的背景。
在这片虚无之中,她看见了一个人。
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大不小的年纪,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几缕不老实地垂在耳侧。
他的脸生得很周正,眉目清隽,薄唇微抿,线条分明。
身上穿着一件灰白泛旧的软甲,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瘦硬修长。
现在约摸是傍晚了吧,王萤想。
夕阳正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光线浓稠得像糖葫芦上化开的糖浆,罩在他半边脸上。
金黄的轮廓,悲伤的眼神。
是菩萨吗?
是菩萨吧。
菩萨,菩萨,是你来救我了吗?
菩萨,如果你能听见,便带我走吧。
夕阳的光影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
“阿萤。”
卫泾走上去,蹲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耳朵。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
他抬起手,原本虚无的指尖,沾染着一点红色。
一颗米粒般大小的血珠。
黑暗兜头铺下。
伸手不见五指。
卫泾保持的蹲着的模样。
他在想。
他想,他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他随父兄住在甘陕边境的固原卫城。
固原远吗?
固原离这里……应该不会太远吧?
他们的府第就在卫城东北,紧挨着长乐监的苑马草场。
阿兄常带他骑马出城,一路风光,尽是边塞雄浑景象。
远处祁连山雪峰皑皑,在日光下泛着清冷银光。
近处陇山连绵,坡上生着矮松与耐旱野草,风过处,松涛阵阵,混着坡间野花的清香。
阿兄的马稳,他让他坐在身前,马蹄踏过浅草与碎石,发出轻响,天地间辽阔得很,除了风声水声,便只有他的笑声与马蹄声。
后来呢?后来的事他忘记了。
卫泾起身。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他想,他那时候骑着马,为什么不骑远一点呢?
骑只要到这个地方,就能遇到阿萤。
卫泾想:如果在那个时候我就遇到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受别人的欺负。
七岁的她被一巴掌扇倒在地,顶着害死亲人的罪名,她一定很害怕。
她的嘴里一直在念。
菩萨,菩萨,带我走吧。
她那么小,小到只能求菩萨来救她。
那个时候,自己在哪里呢?
“卫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