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泾突然想大哭一场。
这只是寻常的一天。
阿萤,她过了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日子。
“……卫泾?”
眼前的小女孩迟疑的开了口。
“是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你回来的时候。”
“我好像感受到你了,凉凉的,绕在我的手上,对吗?”
“对,阿萤真聪明。”
王萤突然朝着虚空的方向笑了笑。
“上次听到你,你说你最喜欢我,这次,你说我聪明。”
她又低头切起了猪草。
“每次听你说话,都让人开心。”
卫泾也笑。
“你经常嫌我烦呢。”
“怎么可能。”王萤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怎么可能嫌你烦,就算我嘴上那么说,我心里肯定也不是这么想的。”
“我不会嫌你烦,永远不会。”
短暂的混沌,卫泾感觉到他的周身还缠绕着草汁四溅的清香。
一声哭嚎响起。
小院中是一个被草席裹着的小小的尸体,一团湿漉漉地头发从一端露出来,另一段,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一个女人在小小的尸体边嚎叫着,她的头发披散开,眼底像渗出了血,院中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
他们围成了圈。
目光都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她跪在地上,头发散得像一团枯草,半边髻子歪到了耳后,她的手四处乱抓着,声音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撕扯。
“我的儿。”
“我的儿啊。”
她双手发狠地拍着地面,一下一下,尘土飞扬,沾在她湿透的脸上。
人群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哎,也是可怜。”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压着嗓子说,手里还捏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可怜啥可怜,命该如此。”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知道那孩子咋没的不?”
“咋不知道,掉河里了嘛。”
“我听说可不是淹死,是水鬼索命。”
“嘶,别吓唬人。”
“啧,怎么是吓唬人。这孩子又不是在那乱葬岗边的掉水里的,是在这东头的小河沟子里,浅处水才到脚脖子,怎么就淹死人了呢?”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邪乎着呢,邪乎。”
另一个女人凑过来。
“要我说啊,就是他家那个丫头克的。”
“对对,打小儿就不对劲,她妈怀她那阵子,家里公鸡打鸣打到半夜,邪不邪?”
“可不是嘛,她落地那天,五月五,我当时就说,这丫头命硬。”
“命硬是轻的,这分明是扫帚星,克完老的克小的,这不,克到她弟弟头上了。”
“你小声点,人家正哭着呢。”
“怕啥,我说的是实话。你想想,这方圆几里,谁家孩子好端端就淹死在自家门口的小河里?那不是邪是什么?我跟你们说,这种丫头留不得,留下来还不知克谁呢。”
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在空气里打着旋。
哭嚎还在继续,女人的嗓子已经哑了,哭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呼哧呼哧,整个人瘫在地上,十指抠进土里,指甲盖翻起了边也不觉得疼。
然后,忽然,她不哭了。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掐断。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她直挺挺地跪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通红浮肿,定定地看向一个方向。
院子的东北角,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女孩。
女孩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一双眼睛却张得很大很大,直直地朝院子中央望过来,和那女人的目光,恰好对上。
女人就那么看着她,不眨一眼。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女人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又快又猛,然后直直地朝女孩走去。
“哎哎哎。”
“你干什么!”
身边的人下意识伸手去拉,但女人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甩了一下胳膊,那个抓她的妇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拉住她!快拉住她!”
没人敢拉,她像一头发了狠的野兽。
老太太抬起手,她的声音在颤抖。
“淑芳,你冷静些。”
老太太怀里搂着的,是王萤。
卫泾下意识的堵在了王萤面前,可是,冯淑芳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是一片虚无。
他什么都不能做。
卫泾回过头,他看着老太太怀中的女孩。
“阿萤,阿萤,快跑。”
王萤茫然的眼神聚起了光,她看向了卫泾的方向。
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突然流露出了害怕,流露出了慌张,她在虚空中捕捉着那个声音,想透过声音寻找那个身影。
院子里的蝉忽然又叫了起来。
然后,一个干枯的声音盖过了蝉鸣。
“五月五。”
冯淑芳一字一句地从唇齿间挤出了几个字。
“男害父。”
王萤还在看着卫泾的方向。
“女害母。”
卫泾觉得他好像不能呼吸了。
虽然,他本就没有呼吸。
“啪。”
王萤的整张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脖颈发出细微的“咔”一声响,瘦小的身子从阿婆怀里横着飞出去,额头磕在了墙根下。
院里一片安静,王萤趴在地上,小小的一个,像一只小狗。
卫泾愣在原地。
他看见王萤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子,她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转过头来,露出半边迅速肿起的脸。
指印清晰,嘴角裂了一道小口,一缕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脸上慢慢浮起一种奇怪的神情。
茫然。
无措。
然后卫泾看到,她的左耳,一道细细的血线蜿蜒而出,像一根红丝线挂在鬓角。
她自己似乎没有察觉到,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卫泾好像听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嗡嗡声。
像冬天的朔风灌进了酒坛。
像整个河底的水都涌进了耳朵。
闷闷地沉沉地永无止境地响着。
蝉还在叫。
人们还在张嘴说话。
风还在吹动树叶。
王萤的手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流血的耳朵。
指尖沾上血迹,她眨了眨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她还是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地茫然地,好像自一个越来越遥远的地方,看着周围的人。
“阿萤。”
她听见有人叫她。
在人群中,她看见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