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画家来送条幅。“寿比南山”四个大字写得遒劲有力，入木三分，一看就是练过的行家。

李金梦高兴的什么似的，把自家蒸的窝头装了几个，送给林画家。

汪产霞主动提着袋子，一路送林老师回家。

路上汪产霞恳求：“林老师，您能不能送我一点手纸，我不想用报纸了。”

林画家一愣，“听说你是南方来的孤儿，你们那里一直是用手纸的吧？”

汪产霞点头又低头，怪不好意思的。

林画家笑了笑，从屋里拿出一大卷粉红色手纸。“这里的手纸比较粗糙，我在北京用得比这个好。”

汪产霞回了家，先撕了一截给汪南星，像□□老大训斥小弟一样。

“装在衣服兜里，以后用手纸擤鼻涕，给我记住了？”

汪南星还没反应，汪荣丰先看见了。问汪产霞“你哪来的？”

“我问林老师要的。”

李金梦心里那个气。“咱们虽然穷，但是穷得有骨气。你还伸手要，丢死人了。”

汪产霞反驳道：“我不伸手要，你倒是给买啊？反正我用不惯报纸。”

熄灯后，李金梦对汪荣丰窃窃私语：“到底不是亲生的，这么小就敢顶嘴，长大了不得反了天去。”

周猫猫也不理解汪产霞：“你以前不是身段挺柔软的，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今天怎么强势起来了，别忘了，你可是学龄前儿童。”

汪产霞噘着嘴：“我就是用不惯报纸。”

李金梦已经歇两天了，早晨醒来还不上班。上午去了同事家，探听到厂长父亲住的病房号。吃过午饭，准备带着一双儿女，捧着那副“寿比南山”去医院。

汪产霞提醒养母：“妈，这字画都需要装裱一下的。光秃秃的拿过去，让人笑话。”

“就你懂得多。这穷乡僻壤的，我上哪找装裱师傅去？”

出门前，李金梦看到汪产霞床上的手纸，呼啦啦撕了一大截揣自己兜里。

“妈，你不是用报纸吗？”

李金梦憋不住笑了起来。“死丫头，我用一点怎么了？路远，万一我闹肚子呢。”

说是路远，骑车也不过40分钟。到了医院门口，掏了两毛钱存车费，李金梦最后一次给汪产霞汪南星做工作。

“你们进去以后，嘴巴甜一点，多叫几声爷爷。”

灰蒙蒙的住院楼，一股福尔马林气味。据说还是解放前日本人盖的，面积很大。惨淡的冬日阳光透过破旧木窗，看到灰尘在飞舞；肮脏的洋灰地面在白炽灯光照下，泛着离奇的绿光。

汪产霞立刻想到《色戒》里易先生办公室。而汪南星一到这里就屁股疼——，打针打得，条件反射。

上二楼，沿着走廊一路过去。李金梦敲开216病房门，只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躺在病床上。

“盛大爷你好，我是宏光机械厂的小李，我来看你来了。”

老人口不能言，抬起手臂晃晃，算是回应。

一个婆子提着暖水瓶推门进来。看到这大人小孩的，疑惑的眼神打量他们。

李金梦又一次介绍了自己。“不知如何称呼您？”

婆子自称姓钱，病人的老伴。

李金梦心中一喜——那就是厂长的亲娘了？看着可真年轻。

李金梦把字画展开，献宝似的邀功：

“这是我找冀州市书画院的林老，请来的墨宝。林老今年80多了，封笔多年。我弟弟托了好几个人，才说动他，写了这幅字。”

汪南星正要纠正母亲的“错误”，被汪产霞一把捂住口鼻。“你闭嘴。”

李金梦卖弄完墨宝，盛老头和钱婆子反应平平，场面一度尴尬，冷场了。

汪产霞凑在盛老头床前，既不腼腆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喊“爷爷，你见过黄鼠狼没有？我昨天看见一只，好大一只嘞，正往鸡窝里钻……”

李知春混迹职场多年，又跟着汪南星这个无良老板，话术和情商都是顶级水平，一个80年代的老头子更是不在话下。

黄鼠狼偷鸡，很普通的一件事，在她的口吐莲花下变得跌宕起伏，比听评书还过瘾。

本来盛老头一副半死不活的衰样，看过汪产霞一番表演，立刻有了精神头，脸上的皱纹都平展了许多。

李金梦却失望至极。她本以为会碰到厂长，可是等了好久也不见他来。拐弯抹角的向钱婆子打听，钱婆子语带讥诮：“他是个大忙人，亲爹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第二天上班，活不多，李金梦和一群女工叽叽喳喳聊着八卦，办公室主任来找李金梦，厂长大人有请。

工友们用眼神复杂的看着她。李金梦不敢把送礼的事说出去，少不得扯谎：

“上月工资少算了两块钱，我把财务室的玻璃砸了，今天这是找我训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