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发被水打湿,结成几簇绺子。
鼻尖上那颗水珠终于掉了下去,在大理石水槽里绽出一朵没有踪迹的花。
程绝抬头站直,将湿了的头发胡乱向后撸,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洗手间太长时间没有动静,灯光早暗了下去,他站的位置靠里,走廊上的光线遥遥远远送过来一点点,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张匿在黑暗里。
他生了一双标准的丹凤眼,单眼皮,外眼角上扬,眼尾逶迤淡淡的粉色,眼瞳是深不见底的黑,两只眼睛的眼尾都有一颗单薄的褐色小痣。
程绝的五官很锋利,细剑眉像刃,鼻梁高挺嘴唇却很薄,浓墨重彩攻击性十足,夺魂摄魄的,像颜色鲜丽笔笔带风的喷漆画。
本该威严十足不近人情,他却是个混混性格。
走廊渐起脚步声,声控灯接二连三亮起来,程绝垂眼,打开水龙头又洗了遍手,湿透的浓密长睫毛投下阴影,挡住通红的眼眶。
墙壁上的白瓷砖有些泛黄,天花板一角爬着淡绿色的霉块,水管滴滴答答,一声声响着,在空旷中回荡。
程绝收拾好情绪,滴着水的手往衣服上抹抹,踩着地上薄薄的湿意出去,身后投落一道高高瘦瘦的影子。
他轻手轻脚把软椅搬到病床边,在上面坐着,一手握住晚重的食指。
黑暗笼罩。
洛尹来了一次,见没什么别的状况安慰程绝几句就走了。
对面就是护士站,护士每隔十五分钟会来查看一次,防止病情不稳定或是自伤,看到程绝在这里守夜,就将时间调整为二十分钟了。
但于程绝而言没什么所谓。
床头夜灯被护士打开,他静静看着护士俯身查看晚重的睡眠状况和面色。检查完护士对他点了点头,关了灯,临出去前,护士小声告诉他可以到一旁的沙发上睡觉,柜子里是有备用被子的。
程绝摇了摇头。
凌晨两点,洛尹推开了门,探头探脑的。
程绝本来有点困了,听到开门声音以为是护士查房,立马清醒过来,等了十几秒,护士没等来,等来了洛尹。
洛尹拍拍他的肩膀,“出来,别守着了,他这一级护理不是十几分钟查一次房么?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快出来,有事跟你说。”
程绝晕着脑袋被他拖了出去,余光里,晚重的手动了一下。
“等等,我看到——”
洛尹拍他后背:“脚步虚浮,是肾虚?”
程绝:“你去死好了。”
他被按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茶桌上放着几盒还没拆开的外卖,冒着热气。
洛尹坐在他对面,撸了撸外套袖子,将外卖盒打开,腾腾香气在小小的休息室弥散开来。
眨了眨眼,程绝从浑噩中脱离,清醒后觉得有点饿。
洛尹打开一碗面,又拆了双筷子一同递过去,“快吃,你小子也就今晚有这福利。”
程绝抱过那碗虾滑肥牛乌冬面,接过筷子吃了几口,掀眼皮看他,眼神锐利。
“你这外套哪来的?”
“周医生的!”
洛尹美滋滋站起来转了一圈展示。
程绝:“……挺性·冷淡的。”
洛尹啧了一声:“你懂什么,虽然我也欣赏不来这死板的格子衫,但重要的不是衣服,而是衣服的主人。”
程绝:“……那你俩关系是挺好的,现在升级到朋友级别了?”
“那肯定啊,只多不少,”洛尹乐呵呵舀了勺蟹黄馄饨,“周医生值夜班太辛苦,早上八点才换班呢,这一夜不吃饭怎么能行?上次就说吃这家店的,可惜没外卖,我只好打车亲自去了,你今天也是运气好,赶上这趟。”
程绝不知道话题怎么又扯到这儿来了,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老实问道:“他人怎么不来?”
“我送值班室去了,值班室今晚人还挺多,居然有四个,周医生老师也在,我还打了个招呼混了个眼熟哈哈哈哈。哎呀还好念着你的食量我买了很多,他们挑剩的就这三盒了,还好你不挑食,不像周修酲那厮难伺候。”
“挑剩的给我,不让我先挑,”程绝咬着虾滑丸冷嗤一声,玩笑道,“重色轻友,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洛尹哈哈大笑,故意说:“他对虾过敏,要不然这一份我特意点的加双份虾滑和肥牛卷的乌冬面可轮不上你。”
“呵呵,”程绝瞅他一眼,抱着碗侧过身不搭理他了,闷头吃饭。
洛尹吃完馄饨就不吃了,将剩下那份橙香煎猪排打开推程绝面前,在一堆蘸料里翻翻捡捡挑了个酸辣大拌菜酱汁,打开递过去。
他点点桌子,“还有这个,你就这面条慢慢吃,别急,吃完收拾干净把垃圾拿下楼倒垃圾车里去哈,我去找个休息间睡一会儿,困得不能行。”
“你不回家?明天不是周末么?你这周又不值班。”
“哎呦你不知道,周医生说明天早上送我回去呢,哎呦哈哈哈哈哈。”
“……”
程绝夹了块猪排,蘸上蘸酱,冷笑着点点头,“去吧去吧,快去吧,还找什么休息间,直接去你周医生怀里睡呗,那宽广的胸怀不够你躺的?”
“我艹,”洛尹一拍巴掌,“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好主意,我现在就找他去了!”
程绝:“。”
死嘴,该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