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困局要说清,就得三十多年前说起。
那年黄芳菲身怀六甲,谢仁陪着她在江边散步散心,恰好撞见村里的杨寡妇被流言逼得投江。谢仁二话没说,拖了鞋便纵身跃入江中救人。
可那落水处正是入海口,江水湍急,谢仁又不谙水性,好不容易抓住杨寡妇的衣角,反被求生心切的她往水里拽,两人在大浪里沉浮,黄芳菲看着又惊又怕,当场动了胎气。
幸得母子平安,只是被换错的谢皇遭了大罪。
杨寡妇被救醒后,腹中胎儿的父亲找了过来,正是当地有名的沣港商盟掌舵人阙松。阙松老来得子,十分感念谢仁对杨寡妇母子的救命之恩,也看中他的勇敢和超人的执行力。当即给了他两条路:一是一笔启动资金,二是联盟内部的海产品冷链与大宗贸易代理权,打通港口、通关、资金结算全链路,让他在渔货、建材、短途物流里站稳脚跟。
谢仁靠着沣港商盟的资源兜底,从收渔货、跑运输做起,把渔村的鲜货快速运往内陆,又把建材拉回沿海,低买高卖、周转得利,短短几年就攒下第一桶金,完成了原始积累。
恰逢区域推出土地审批简化、税收减免、跨境贸易便利化等一揽子政策,谢仁想抓住风口,便和阙松聊了自己的想法,他想以渔村为起点,圈地建厂房、修仓储、搭物流枢纽,把零散生意整合成实业集团。
阙松十分认可谢仁的思路,为其提供了核心融资、关键供应链与项目准入,帮他拿下资质、打通关卡。
多年打拼,谢仁终于从渔村青年变成集团董事长,与妻子亲手建起现代化产业园区。可阙松的恩情,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枷锁。
早在集团成立之初,阙松便把亲妹夫白鹤廉安排在他身边帮忙。随着企业规模越做越大,谢仁越发觉得不对劲。集团的供应商频繁变更、资金流向混乱,所有的财务异常细查都和白鹤廉有关。他从青葱校园一路走到商海沉浮的至交朱忠立也多次反应,白副总找的合作方资质有问题。
白鹤廉大肆敛财,集团作为混合所有制,谢仁深知风险滔天。但白鹤廉背后站着沣港商盟,集团融资靠它、供应链靠它、项目资质还要靠它。谢仁一旦深究,便是和阙松撕破脸,到时候资金链瞬间断裂,项目全线停摆,资质被卡,半生打拼的企业会直接崩盘。
于是,谢仁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隐忍与恐惧中,守着这座被资本与旧情捆死的城堡。
然而有一天,阙松过世了。
零界区的天突然大变,沣港商盟群龙无首,被宏杉资本系压着翻不过身,仁菲集团和园区也受到重创。好在瘦子骆驼比马大,这两年外表瞧着,园区还是那样风光。
但宏杉资本系已经派人暗示过好几回,如果谢仁不肯低价让出园区,那后果就是进去。
谢仁着实不想,这可是他和黄芳菲一起打下的江山。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为招商奔走、为企业孵化熬红双眼,才换来如今园区百花齐放、百业兴旺的盛景。
一旦松口退让,以宏杉资本系的一贯做派,园区里那些踏实做事的中小企业,势必会被层层盘剥、肆意收割,优质资产被拆解掏空,原本良性生长的产业生态,转眼就会沦为他们敛财套利的工具。
这里不仅有他们的半生心血,也有上千名创业者的梦想,更是无数打工人的栖身之地。他们实在不甘心,更不忍心。
“园区里5258家企业,16万名员工。我和你爸觉得,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他们也要赌一把。唉……可惜。”黄芳菲深深叹了一口气,再抬头看谢皇时,眼圈都红了,“白鹤廉还是被他们举报了。朱忠立应该已经倒戈。我和你爸身为集团高管即便不参与、不分赃,也犯了放任的错。白鹤廉要是为了减刑胡乱攀咬,那我们逃是逃不掉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接你回来,却不让你接触任何集团园区相关的事。你别怪爸爸妈妈,更别怪你哥,他自愿为你爸顶罪。说这样或许可以少判几年。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是为了和你抢,我们也不是不爱…你……”
黄芳菲突然簌簌落下泪来,谢皇伸手抱住黄芳菲,心脏都要撕裂了。
天知道他之前对谢惟有多么嫉妒,生母爱他、养母也爱他,他拥有他最想要的偏爱。
曾经他努力学习、拼命打工去做养母口中“对家里有用的人”,后来他拍戏、他读研、他努力踮起脚尖去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光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特别的关注,才能确认自己是值得被爱的,才能确信自己不会被抛弃。
然而,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早已拥有那份偏爱。并不是他不够优秀,而是那些爱他的人,根本不需要他完美。只要他存在,他便已是他们的最特别。
可惜他好像懂的,有些晚了。
“妈,妈……”谢皇哽咽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们不爱我。以前,我只是以为是我不够优秀,所以你们才、”
黄芳菲急忙擦去眼泪,双手捧起谢皇的脸蛋,眼里是泪是喜悦,“瞎说,我的宝贝最优秀了,哪里都棒!妈妈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要是我的娃,妈妈该有多自豪。宝贝。对不起,让你受苦了,爸爸妈妈来得太晚了,你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
黄芳菲眼角的泪水又无声落下,她抬手抹泪,快速挥动给眼睛扇风,努力微笑道:“宝贝,我们谢家家产多,盯着的人太多了,所以爸爸妈妈没给你什么大额资产,就是怕我们不在,有心之人害了你。你一定要尽快找个真心的人,是男是女无所谓,只要在我们出来之前你能有个托付,有个伴。”
“妈,你别老说这样的话。避谶,说话要避谶,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说什么进去出来之类的话。”谢皇拧眉。
黄芳菲:“好好好,我听宝贝老师的话。宝贝还要教妈妈什么?”
谢皇:“我现在已经考上政大,也学了不少知识,不是完全帮不上忙的。”
黄芳菲摸了摸谢皇的头,微笑着顾左右而言他:“你要是实在不想找个伴。郭律是妈妈从高中资助到硕士的干儿子,他是你值得信任的人。”
“原来还有这回事?那按年龄算,我其实是谢三少咯?”谢皇鬼灵精怪地瘪嘴。
他心下明白,妈妈突然提及H市鼎鼎有名的郭律,是在变相地婉拒,提醒他不要插手。以前的他,可能会陷入“自己能力不足,不堪重任”的内耗。但现在,他明白了,这是他的亲人对他不言而喻的偏爱。
*
喧嚣的晚宴结束了。
谢皇躺在床上失眠。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他难以消化。他脑子里乱得像拍了七八季的美剧,是个角色都能和其它无论男女的角色纠缠在一起,无限排列组合……
朱璎珞知道她父亲倒戈了吗?应该没有,否则她半年前又何必和谢惟订婚。她或许和他一样完全不知情,那朱忠立本人呢?今天居然还和无事人一样出现在生日宴上,并与他父母相酌甚欢,唬人的演技都快赶上曹大顶流了。
曹胤应该睡了吧?
黄芳菲不让他参与,凭他想破头也找不到解决办法。此时又睡不着,便打开王者荣耀。
谁知他刚上线,就被曹胤拉进了房间。
谢皇:“你怎么还没睡?”
曹胤:“在等紫啧回我的晚安。”
谢皇:“你有毛病,还开变声干什么。”
曹胤:“如果你喜欢女孩,我也不是不可以……”
谢皇:“滚滚滚,侬脑子瓦特啦!”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比刚才舒坦不少。一局游戏打完,白天的烦恼消下大半。曹胤像看穿了他有心事一般,噼里啪啦讲了一大推娱乐圈八卦,不着痕迹地帮他分散注意力。
“我靠,剪了还能接回去啊?这女导演和夏姐真是有的一拼。”
……
“唉……生了嘛不好好养,火了么又两边抢,难怪明星的小孩心理总容易出问题。我实在不忍心听这种八卦,换之换之。”
……
“敲到麻袋!你的意思是楼医生的男友是郭子睿???”
他的CPU正在烧烤,曹胤却趁他不备发起了一连串挖坑式提问。
“对啊,不然白天生日宴为什么楼宇会在,哦,你以为他是来捉奸的?
“所以我摸你手,你瞪我,你还心虚地往他那看?”
“那我后来亲你,你什么感觉?”
“刺激吗?”
曹胤恶意放慢的语速,性感低沉的声音像魔鬼在他耳边低语。他猛地把手机拿远,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戴了耳机。
于是,曹胤低哑的浅笑又像长了小钩子一样,挠得他心尖乱颤。
他们在凉亭里亲了一回、两回的事,他早就忘了,如果不是曹胤提起,他是不会把那酸柠檬跳跳糖般的滋味再回想一遍。
可是现在。
谢皇不自觉地脚趾绷紧,局促地在床单上抓了抓,好半天才对着手机听筒憋出话,“呃……说起郭子睿,我明天还要去政大上课,时间不早了,我就先下了。”
他语无伦次地直接挂断,连拜拜两个字都没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