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路

皋汇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温光远从市局出来的时候，方进在身后喊了一句“温队，明天开会”，他点了点头，没回头。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颗糖，前几天方进给的，他没吃，玻璃纸皱巴巴的，在指尖沙沙响。他把手抽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街。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湿漉漉的，下午下了雨，路面还没干。

他下了台阶，走到对面，沿着街往南走。不是回家的方向。古铭家在南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南走，也许是因为想走，也许是因为不想回自己家。他走得慢，不急不慢。路灯下，他的影子从身后慢慢转到了身前，又从前转到了身后。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站在了古铭家楼下。六楼的窗户亮着灯。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看到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

手机震了。古铭的消息。

“你站在楼下干什么？”

温光远抬起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古铭站在窗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影子。路灯把你的影子投在我的窗帘上了。”

温光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灯在他身后，影子在他前面，长长的，瘦瘦的，投在人行道的砖缝上。

“下来。”温光远把手机贴到耳边。

古铭沉默了片刻，挂了。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楼下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单元门开了，古铭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他看了温光远一眼，没有说话，走下台阶，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古铭的头发糊了一脸，他用手拨开，塞进围巾里。温光远看着他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走吧。”温光远说。

“去哪？”

“随便走走。”

两个人沿着街往南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们身上明暗交替。古铭走得不快不慢，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到，但温光远看到了，放慢了步子，和他走齐。

“你今天怎么了？”古铭看着前方。

“没怎么。”

“你走错了，你家在另一边。”

温光远没有说话。古铭也没有再问。两个人走过了两个路口，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橱窗里亮着灯，照着空荡荡的模特。风把一片枯叶卷起来，在他们面前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古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

“温光远。”

“嗯。”

“你手上那颗糖，方进给的？”

温光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玻璃纸皱巴巴的，糖化了，粘在纸上。“嗯。你吃。”

古铭接过去，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化了。太甜了。”

“化了也能吃。”

古铭没有说话。他含着糖，腮帮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路灯下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围巾遮住了下巴，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你住院的时候，是不是瘦了？”

“现在呢？”

“吃回去了。”

温光远看了他一眼。古铭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路灯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

“你上次出院，是你家人来接你的？”

古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到。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古铭把糖咽下去了。“嗯。她来接我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走吧’。”

温光远没有说话。两个人走了几步，古铭又开口了。“你呢？你爸的案子，后来查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