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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三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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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钟钊回来了。她带回一袋速冻水饺,煮了,两个人面对面吃了。谁也没说话。吃完,钟钊收拾碗筷,古铭走到阳台上,站着。窗外的夜空中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他看着那些烟花,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七岁那年,在D城,古文彬在家里摔东西。钟毓抱着他躲在卧室里,用手捂住他的耳朵。烟花的声音被捂住了,他没有听到。他只听到钟毓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害怕。

古铭转过身,走进屋里。钟钊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钟钊。”

“嗯。”

“我爸会来要钱吗?”

钟钊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古铭。

“不会,我给过他这个月的了。”

古铭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瘦,肩膀挺拔。

钟钊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灭了,夜空暗了,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你进去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古铭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他没有早起。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钟钊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个红包,红包上写着“新年快乐”四个字,字迹潦草,他认了很久才认全。他拿起红包,没有拆。放在桌上。他走进厨房,烧了水,煮了面。一个人吃了。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少。古铭的行程仍然徘徊于宿舍和教室两点。只不过,这次他走路的时候也在看书。

很快到了考试的前一天晚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坐起来,洗漱,穿衣服。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没有人送他。他一个人走出宿舍,走出校门,打了车,去了考场。

考场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比考生多。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叮嘱“别紧张”“好好考”“妈妈等你”。古铭从人群中穿过去,找到自己的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答题卡,左上角贴着他的照片。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眼。两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长,眼睛比现在空。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铃声响了。语文。他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古铭。两个字,一笔一划。手腕不抖。他翻开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开始答题。

三天的考试,他一个人。考完最后一科,他走出考场。门口还是挤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他站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他没有笑,没有哭,没有拥抱任何人。他走出人群,走到路边,打了车,回了学校。

宿舍里空荡荡的。室友们还没回来。他爬上床,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

他不知道自己的成绩。要等半个月。他不想等。他想马上知道。但他只能等。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不快。正常。

等待的半个月,他回了钟钊的公寓。钟钊不在。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他买了菜,做了饭,一个人吃了。洗碗,擦灶台,倒垃圾。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刷新查分网站。网站打不开,人太多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街灯亮着,行人稀少。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了,咳了几声。他不常抽烟。只有在等的时候才抽。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走回屋里,拿起手机。网站还是打不开。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查分那天,他不在家。他在学校图书馆。图书馆人很少,只有几个高三的学弟学妹在自习。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大学物理,一个字都没看。手机震了一下。短信。他拿起来看。

“古铭同学,你的高考成绩为: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40,理综292,总分712。”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抖,不是怕的抖。是高兴。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712分。全省前五。B城大学药学院,稳了。他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他握着手机,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手压在膝盖下面,不让它抖。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不疼。他把手松开,看着掌心。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红的,很深。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了,一跳一跳的。他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

他想告诉一个人。谁都可以。钟钊。钟敏。班主任。竞赛教练,甚至古文彬。他想告诉一个人,我考了712分,我能上B城大学药学院了。他拿起手机,翻到钟钊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下。他放下了手机。钟钊在出差。她接电话的时候会说“知道了”,然后挂了。他不想听到“知道了”。他想听到别的。他不知道想听到什么。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桌上的大学物理收进书包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他走出图书馆,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他打了一辆车,回了钟钊的公寓。屋里没有人。灶台上的灰还在,冰箱里的东西没添。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自己的房间,爬上床,躺下来。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的位置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

712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712。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高兴。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他高兴得手抖。他高兴得眼眶红了。他高兴得想哭。他没有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着心跳慢下来。

等了很久。心跳没有慢。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咚,咚,咚。很快。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手指。手指还在抖。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了。他想起钟毓。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没见过。他不在。没有人告诉他。钟毓死了之后,钟钊才来殡仪馆接他。他没来得及看她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钟钊发的。

“成绩查了?”

古铭看着这行字。

“712。”

钟钊的回复很快。“知道了。”

古铭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712。他考了712。全省前五。B城大学药学院。他可以去B城大学药学院了。他可以去学药学。他可以去查钟毓的死因。他做到了。他一个人。没有人帮他。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这一天,在操场上站了多少个夜晚,在图书馆里熬了多少个下午,在宿舍的床上对着上铺的床板想了多久。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做到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不快了。手不抖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冰凉的,光滑的。他把手缩回去,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钟毓。她站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古文彬在身后吗。他们没有交谈。

他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下了床,走进厨房。他烧了水,煮了面。一个人吃了。吃完,洗了碗,擦干,放回碗架上。碗架上只有一只碗,孤零零的,旁边没有别的碗。他看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厨房,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B城大学九月初开学。还有一个半月。他等不及了。但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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