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十七岁
十七岁,古铭高二。B城二中,最好的高中。
寄宿制。六人间,上下铺,他睡上铺。床单是他自己带的那条灰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球。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枕头压在被子上。
他的领域只有这一米宽两米长。床底下放着一只行李箱,箱子里是换季的衣服,码得整整齐齐,像书架上的书。室友们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他是空气,在的时候没人注意,不在的时候也没人想起。古铭并不像和他们过多的交往。因为毕业之后不会联系,只不过是白白浪费感情。
古铭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不是他选的。是班主任安排的。别人如果问他,他会说远视,这样看得清黑板。他觉得这个位置挺好。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最后一排靠窗,窗外的梧桐树到了秋天叶子就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掉。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
上课的时候他盯着黑板,笔记记得很全。下课后别人聊天,他趴在桌上睡觉。困,是真的困。他不想知道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吵架了,谁家的车更贵,谁的鞋是限量款。这些事和他没有关系。他学习了一晚上,他现在只想睡觉。
中午,他去食堂。打了饭,坐在角落里吃。吃到一半,有人坐到他对面。他抬头看了一眼,是班长。
“古铭,你怎么总是一个人?是这两年和同学生活的不习惯吗?”班长向来是这样,这是他的工作,团结每一个同学。
古铭低下头,继续吃饭。“习惯了。你放心。”
班长的脸又靠近了一点,道“下周班级聚会,你去不去?”
“呃...就不去了吧。”
“啊?为什么?”
“不想去。马上就高三了。”
班长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古铭吃完了,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吃好了。”他走了。班长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饭还没动。
他的生活就是在教室和寝室两点一线。
晚上,晚自习。教室里灯管白得刺眼,照得人眼睛疼。古铭做完作业,翻开一本化学竞赛的习题集,开始做题。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晚自习结束,九点半。他回宿舍,洗漱,上床。室友们在聊天,谁的游戏打到什么段位了,谁的鞋子在哪买的,谁和隔壁班的女生出去看电影了。
古铭戴着耳机,没听音乐,耳机是悠扬的音乐声,把嘈杂的聊天当成了鼓点伴奏。
熄灯了。室友们安静了。古铭摘下耳机,放在枕头旁边。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他看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到此一游”。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笔迹凹进去了,摸起来硌手。他把手缩回去,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
他想起白天班主任在班会上说的一件事。下周是家长会,让同学们通知家长。古铭没有通知。他没有家长可以通知。钟钊在出差,电话打不通。古文彬他不会打。他不想打。他不想让古文彬来。古文彬上次来学校是两年前,在校门口堵他,伸手要钱。古铭没给,古文彬在校门口骂了他半个小时。门卫过来赶人,古文彬不走,说“我找我儿子,凭什么不让进”。教导主任来了,古文彬才走。走的时候回过头,指着古铭说“你跟你妈一样,白眼狼”。古铭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从床上抬起头,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透过来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在跑道上,把白色的跑道线照得像一条条发光的蛇。他站在操场中间,抬起头,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他看了很久。
从这里一直向北走,那里就是B城大学。B城大学的药学院是全国最好的。他想去B城大学药学院。他想学药学。他想知道钟毓是怎么死的。
钟毓死的不明不白,古铭知道她才不是死于什么急症,他是被古文彬打死的。那天古文彬不知道又抽什么风,钟毓把古铭锁在房间,自己去面对失控的古文彬。这是愚蠢的个人英雄主义。古铭觉得她钟毓好蠢。明明钟毓可以不和古文彬私奔,明明她有无数个机会可以逃,但是她一次又一次的留了下来。让这个曾经的校园女神被岁月折磨的...不是被古文彬折磨的不成人形。
她在医院住了三天,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死了。死因写的是“多器官衰竭”。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钟毓的命,就值这四个字。古铭不相信。他想知道真相。他要去B城大学药学院,去学药学,用他自己的手,去查那个真相。
家长会那天,古铭的座位空着。好在这样的情况不是他一个人。班主任看了那个空座位一眼,没有说什么。古铭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翻那本化学竞赛习题集。他做了一整页题,没有批,因为这个卷子没有答案。古铭皱起了眉头,他打开的另一本练习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家长会散了。同学们和父母一起走了。古铭一个人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校门口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他站在路边,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手机震了。钟钊的消息。“在出差。家长会去不了。”古铭看了,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学校,走进宿舍,爬上床,躺着。宿舍里没有别人。他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
周末,室友们回家了。古铭不想回去,因为回去了也没有人,钟钊不在的时候,那就是一个空壳子。他宁愿待在学校。学校至少有食堂,有图书馆,有自习室。自习室周末也开,人少,只有几个高三的学长在刷题。古铭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习题集。他做了一下午,天黑了,灯亮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学期末,成绩单发下来了。古铭年级第一。班主任把他的成绩单单独放在一个信封里,交给他。古铭接过去,没有拆。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古铭,你爸妈不来开家长会,成绩单你带回去给他们签个字。”班主任说。
古铭看着那个信封。“他们没有空。”
班主任看着他,看了几秒。“那你签了吧。我帮你签。”
古铭把信封放在桌上,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他走得很慢,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敲了敲门。
班主任抬起头。
“老师,我自己来吧。”
班主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古铭拿起桌上的信封,抽出成绩单,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古铭。两个字,一笔一划。他把成绩单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走出了办公室。
寒假到了。室友们收拾行李,回家过年。古铭也收拾行李。他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把衣服叠好放进去,把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他拉上拉链,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
他出了校门,打了车,回了钟钊的公寓。钥匙还是那把铜的,拴在红绳子上。他开了门,屋里没有人。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他放下行李箱,去超市买了菜,回来做了饭,一个人吃完了。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他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铺好床单,钻进去,盖好被子。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他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