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常驻

十一月的皋汇，天早就冷了。一夜之间从秋天跌进冬天的冷。风从北边灌进来，穿过巷子，穿过街道，穿过市局大院里那几棵还挂着几片枯叶的梧桐树，那残余的枯枝上还挂着少量的雪。吹得人缩脖子。

温光远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枝丫上的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像几只不想离开的蝴蝶。阳光很好，但不暖。秋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亮，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手机震了。古铭的消息。

“省厅来电话了。让我留在皋汇，做常驻技术顾问。不走了。”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挺好。”

古铭的回复比他预想的快。

“就‘挺好’？”

温光远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举到面前，打了几个字。

“不然呢？你要我说什么？”

古铭没有回。温光远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结案报告。王立奎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卷宗送了，证据链封存了，只剩这份报告还没写完。他看了几行字，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古铭那句“不走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出了大门。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没有去四楼，他出了市局大门，沿着街往前走。街上人不多，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马路上打着旋。他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拿了一瓶水，在收银台前站了一会儿，又拿了一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的，圆圆的。他付了钱，把糖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把糖从口袋里掏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凉的。他含着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市局，上了四楼。

实验室的门关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古铭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几排试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温光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实验。

“方进问你下午开会不？”古铭说。

“开。”温光远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古铭的侧脸。实验室的灯光很白，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看起来很薄，能看到颧骨下面的青色血管。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省厅怎么说？”温光远问。

古铭放下移液枪，抬起头看着他。“让我留在皋汇，做常驻技术顾问。不是派驻了，是常驻。编制在省厅，工作在皋汇。”

“多久？”

“没说。”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温光远没有移开，古铭也没有。

“你不想走？”温光远问。

古铭低下头，把移液枪架回架子上，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温光远。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然后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不想。”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温光远。”

“嗯。”

“你为什么只说了挺好。”

温光远偏过头看着他。“你想要我怎么说？”

古铭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表情没有变化，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那红色不太看得出来，但温光远看到了。他看着古铭的耳朵，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古铭。”

“嗯。”

“你留下来，是因为案子，还是因为别的？”

古铭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案子，案子需要我。”

他转过身，走回操作台前，坐下来，拿起移液枪。

“你下午几点开会？”

“三点。”

古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温光远站在窗边，看着古铭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很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道疤还在，浅粉色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沾在玻璃纸上。他没有拿出来。

...

下午三点的会不长。方进汇报了王立奎案子的后续，小陈说了说清远那边的收尾工作，周海补充了几句法医鉴定意见。温光远坐在主位上，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古铭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的耳朵不红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汇报。

方进说完了，合上笔记本，看着温光远。“温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温光远摇了摇头。“散会。”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方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小陈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跟着方进往外走。周海拧上保温杯，夹在腋下。古铭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平板电脑。温光远也没有动。他坐在主位上，看着古铭。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