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齿痕

清远县的案子来得突然。

三具尸体，两男一女，挤在城郊一间出租屋里。门反锁着，窗关着，没有打斗痕迹。三个人并排躺在地上，像三根被折断的树枝。手臂上全是针眼，旧的新的叠在一起，青紫色的。法医抽了心血，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古铭从床上被叫起来，穿着睡衣赶到实验室，一直干到天亮。温光远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几排试管，笔记本电脑上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新型阿片类。”古铭的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芬太尼的衍生物，但结构改了，多了一个苯环。效果更强，半衰期更短。省厅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东西。”

温光远站在他身后，弯下腰，看着屏幕上的分子结构图。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温光远能看到古铭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能查到来源吗？”

“需要时间。”古铭没有回头。“这种东西的合成路线很复杂。制毒者至少需要有机化学博士的水平，还要有实验室资源。能做出来的人，不会多。”

温光远直起身，把带来的豆浆放在操作台上。“先吃。”

古铭看了一眼那杯豆浆，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在触控板上划，屏幕上的分子结构图在旋转。

“古铭。”

“嗯。”

“你从几点干到现在？”

“三点。”

“现在九点了。六个小时。先吃。”

古铭把手从触控板上移开，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太甜了，他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温光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试管架。实验室的灯很白，离心机没有在转，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温队。”

“嗯。”

“清远那个地方，你去过吗？”

“去过。追宋茹的时候。不远，开车一个半小时。”

古铭把豆浆放下，看着屏幕。“这种货，不是在清远本地做的。清远没有那种实验室。货是从外面流进来的。皋汇，或者省城。”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古铭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缕垂在额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温光远看着那截锁骨，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移开之后，又看回来了。

古铭没有发现。他还在看屏幕。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一下一下的，很轻。温光远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假装看屏幕。他的胸口贴着古铭的后背。隔着两层T恤，他能感觉到古铭的体温。古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温队，你靠太近了。”

“屏幕太小，看不清。”

古铭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温光远看着他的耳朵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红色。他呼出的气喷在古铭的耳廓上，古铭的肩膀绷紧了。

“温队。”

“嗯。”

“你在干什么？”

“看屏幕。”

古铭转过脸，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温光远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古铭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巴，又从他的嘴巴移回他的眼睛。然后他转回去了。

“你看完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看。”

温光远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胸口贴着古铭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古铭的肩膀上。古铭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一下，一下，又一下。划得比刚才快，像是想快点划完，好让他走。温光远没有走。他伸出手，握住了古铭放在桌上的左手。古铭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有抽走。

“温光远，这是实验室。”

“我知道。”

“门没锁。”

“我知道。”

温光远没有松手。他把古铭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古铭的手心里有薄茧，是指腹长期握移液枪磨出来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温光远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古铭的手心里。

古铭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扣进温光远的手背。

“温光远。你疯了。”

“没疯。”

古铭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好几米。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温光远，手撑在窗台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古铭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着了火。他的嘴唇在发抖。

古铭没有说话。他靠在窗台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温光远。温光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步。

“古铭。你听好了。我想亲你。因为你。你这个人。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你想让我怎样？我每天看着你，我不能碰。我碰了，你要躲。我不碰，我难受。你要我怎样？”

古铭看着他。他的耳朵红透了，脸也红了，脖子也红了。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古铭。你怕什么？”

古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抖。

“怕我。怕你。”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怕我自己。”

温光远伸出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拉向自己。古铭没有躲。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

“古铭，现在。”

“在实验室？”

“在实验室。”

古铭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发抖。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抓住了温光远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温光远。你轻点。”

温光远咬了他的下嘴唇。不是亲，是咬。古铭的嘴唇很薄，牙齿硌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他咬破了，血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嘴里弥漫开来。

古铭的手从他衣领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扯着他的头发。温光远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松口。他把古铭抵在窗台上，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他头旁边的墙上。古铭被夹在他和墙之间，没有退路。

“温光远。”

“嗯。”

“你这辈子——”

“嗯。”

“——不许对不起我。”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眼睛里有泪，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温光远的。

“古铭。我要是对不起你，我出门被车撞死。”

古铭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血沾在他指腹上。

“别说了。”

温光远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他没有松开，他把古铭的手按在墙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两个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